第二十三章 蛇精探路

蛇精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回来的。

林殊正裹着老陈头的军大衣在护林站后院的折叠床上打盹，听见院子里护山灵叽叽喳喳叫唤，一骨碌爬起来推门出去，就看见蛇精整条趴在院子正中间，浑身泥浆子，伤口结的痂被水泡得发白，嘴里叼着个东西往地上一甩——巴掌大一块石片，上头刻着半圈花纹。

“你让我摸的暗河，我顺着往北游了二里地。”蛇精把脑袋往地上一搁，喘得信子都吐不直了，“暗河主干道走到头拐了个弯，弯道底下有个岔口，岔口往下沉了三四米深，我钻进去一看——整条通道全是石板铺的，跟你之前说的黑水祠底下那种一个德行。游到最里头塌方堵死了，我拿脑袋顶了半天顶不开，就叼了这块石头回来给你看。”

林殊蹲下来把石片翻了个面。花纹跟他手抄本上镇山君墓的符纹对得上，半圈是残缺的，另外半圈不知道是没刻完还是被水冲掉了。他掏出册子翻到镇山君墓那页比对了一下，花纹走向基本一致。

“岔口在暗河底下多深？”

“我游的时候拿身子量了，从水面往下沉了得有一丈多。”蛇精把脑袋歪了歪，“而且那岔口周围的水是热的，跟别处不一样。暗河主干道的水凉得扎手，岔口那段水温乎，跟洗澡水似的。”

张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蹲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水温乎说明底下有地热，或者有另一条水源汇进来。老辈人说青崖山底下有温泉眼，八几年勘探队来测过，说地热资源丰富，后来没开发就搁下了。”

“那岔口塌方堵死的碎石后头有空间？”林殊问蛇精。

“有。我拿脑袋顶碎石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有风往外冒，凉风，带着股土腥味。堵得不算深，我估摸着刨一刨能通。”

林殊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蛇精摸着的那条石板通道从暗河底下往北延伸，方向正好对着野人沟。如果这条通道跟镇山君墓后殿底下那层空间是连着的，那他从暗河底下钻进去，比从野人沟往下挖省事得多。但前提是得先把塌方的碎石清开，还得有人在下头接应，万一清开之后通道里头水压不对，哗啦一下灌满了，下去的人连跑都来不及。

“七叔，今天白天咱先把暗河岔口摸清楚。”林殊转回来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蛇精带路，我跟你下去看看。暗河水深的地方蛇精驮着我游，浅的地方我自己走。你负责在上头守着绳子，万一底下有动静就往上拽。”

张老七点头：“带几根钎子下去？万一碎石堆后头有空洞，拿钎子捅一捅先探探虚实。”

“带。再带两张防水符——册子上有，画完了贴身上能顶半个钟头不湿衣服。”

上午九点多，三个人从龙潭瀑东边的石缝摸进暗河。蛇精在前头游，林殊跟张老七穿着防水符贴着水皮子走——符纸贴胸口，水到腰深的时候自动往两边分开，跟船头破浪似的。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蛇精说的那个弯道，蛇精往水里一扎，拿尾巴尖冲底下指了指。

林殊深吸一口气跟着扎下去。防水符在水底下撑不住太长时间，但够他沉到岔口跟前了。岔口果然跟蛇精说的一样，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斜着往北延伸，跟黑水祠底下那条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岔口入口处的碎石堆码了半截通道，蛇精拿脑袋顶开的那一小块露出个拳头大的窟窿，凉风从里头往外灌，带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

林殊掏出钎子顺着窟窿往里捅，捅进去半尺多深碰到了底，再使劲顶了两下，碎石堆后头“哗啦”塌了一块，窟窿扩到了脸盆大。他拿手电往里照了照，碎石堆后头确实有空间，石板路往前延伸了七八步远，尽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他浮上水面换了口气，跟张老七比划了个手势：“能通，但得清开碎石堆。我下去拿工兵铲刨两下试试。”

张老七拽住他胳膊：“别急。你先想想，这碎石堆是谁堵的？蛇精说是塌方自然堵的，可你看那碎石码的位置——底下大块上头小块，跟人为垒的似的。赵广福当年堵石板路入口就是拿石头垒的。”

林殊愣了一下，回头又扎下去看了一眼。张老七说得对，碎石堆底下那几块大石头码得太规整了，不像塌方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拿石头堵了通道。但赵广福堵的是上头石板路的入口，不是暗河底下的岔口。那堵这条岔口的人是谁？

他浮上来跟张老七一说，张老七拿手摩挲着下巴琢磨了半天：“陈父当年下来找镇山印，走的是野人沟石屋底下的石板路。他要是摸到后殿底下那层空间之后想退出来，会不会从底下反着把暗河这个岔口也堵了？以防底下那东西顺着暗河跑出去？”

“那他堵了岔口，自己怎么出去的？”

“走原路回石室呗。他堵岔口是防底下的东西往外跑，不是堵自己。”

林殊觉得有道理，但没全信。他蹲在岔口边上画了两张镇宅符，叠好了塞进防水袋里揣在腰间，然后把工兵铲从背包里抽出来，冲张老七和蛇精比了个往下走的手势：“我刨两下试试，你们在上面盯着。万一我刨开之后底下有东西往外冲，蛇精你拿身子把岔口堵住，七叔你拽绳子把我拉回来。”

张老七攥紧了绳子：“你悠着点。”

林殊重新扎下去，拿工兵铲顺着窟窿边缘往两边撬。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窟窿扩到肩膀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手电往里照了照——石板路干干净净的，没有活物，也没有阴气往外渗的痕迹。他伸手进去够着最里头那几块大石头，拿撬棍别了两下，大石头“轰隆”一声往外滚，通道口彻底敞开了。

凉风从通道里灌出来，吹得他防水符一阵乱抖。林殊拿手电往里扫了一圈：石板路往前延伸了十来步，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往外渗着极细的暖光。

他浮上水面喘了口气：“通是通了。里头有扇石门，半掩着，门缝里往外冒光。我进去看看？”

张老七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绳子给你留了十米余量，你进去之后万一不对劲就拽三下，我往上收。石门后头啥情况你拿见鬼眼先扫一遍再往里走。”

林殊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扎下去。他顺着石板路走到石门前头，开了见鬼眼往里扫。门后头是间不大的石室，四壁打磨得光溜溜的，正中间石台上搁着个跟镇山印差不多大的石匣子，匣盖半开着，暖光就是从匣子里头发出来的。石室角落里堆着些干透了的烂布片和碎骨头，没见着活物。

他推门进去，走到石台跟前拿手电往匣子里照——匣底铺着一层暗金色的细沙，沙面上拿手指头写了几个字，笔画很粗，写得急：“许敬之封山魈王于此后殿，印在人在，印失人亡。后来者若见此匣，取沙撒门，可保通道不塌。林守一，一九六三年。”

林殊把匣子端起来看了看，暗金细沙的量刚好够把石门门槛撒满一层。他按纸上说的，抓了两把沙子撒在石门前后的门槛上，沙粒落地之后石板缝里隐隐亮了一下，跟镇山印的光一个色号。撒完之后他试着推了推石门，门轴转得比刚才顺溜了不少。

他把匣子搁回原处，从石室里退出来，顺着通道游回岔口浮上水面：“底下有间石室，林守一留的匣子，暗金沙子撒门槛上能加固通道。石门后头再往里我没去——手电照不到底，得从野人沟那边下来才能接着探。”

张老七把他拽上干地：“那今天先撤？”

“撤。回去把孙小军说的泵站底下那段石板台阶摸清楚，跟这条岔口对一对方向。两边要是能对上，咱就有两条路可以下底层——万一一条堵了还有另一条。”

蛇精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子：“那我呢？”

“你回去养伤。过两天还得用你驮人。”林殊从兜里掏出半颗蛟牙珠子扔过去，“赏你的。”

蛇精一口叼住吞了，满意地潜回水里。林殊跟张老七原路撤出暗河，爬出石缝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他掏出手机一看，赵鹏程发了两条消息：一是孙小军脑子彻底清楚了，已经能下床走路了。二是林业局批了管护站的临时编制，吴老吴那帮人正式挂上了“青崖山生态保护志愿队”的名头，每人发了个红袖标。

林殊回了条语音：“红袖标上印的什么字？”

赵鹏程秒回：“‘巡护员’。我特意让他们印大点，老远就能看见。”

林殊乐了，把手机揣兜里，跟张老七往护林站走。走到半道上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孙小军说泵站底下那段石板台阶面上一圈一圈的花纹跟迷宫似的。他当时没细想，现在回忆起来，那种花纹他在册子上见过一回：镇山君墓后殿底下的通道地面就刻着同样的迷宫纹，许敬之管那玩意儿叫“迷途阵”，踩错了格子会触发机关。

“七叔。”林殊站住了，“回头下泵站那段台阶的时候得让孙小军带路。他走过一遍，记得花纹的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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