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地磁异常

早上七点，林殊骑着那辆新配的电动车沿山脚巡逻道往北走。车是赵鹏程从林业局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电瓶不太顶用，上坡得拿脚蹬，但总比两条腿跑强。车筐里搁着镇山印、三张镇宅符、一卷黄纸和半瓶朱砂，座桶底下还塞了把工兵铲。

地磁监测站设在黑水祠东南方向三百米的一处高坡上，铁皮小屋，顶上支着太阳能板和天线。林殊拿钥匙开了门——赵鹏程昨天把监测站的备用钥匙给了他一把——里头一排仪器闪着绿灯，数据自动传到林业局的系统里。他翻了翻昨天的记录，下午四点十七分开始，磁力读数从正常值往下掉，掉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六点出头又慢慢爬回正常范围。

林殊把数据拍了照，出门开了见鬼眼往黑水祠方向扫。庙周围干干净净，镇山印封的窟窿没有阴气外溢，蛟魂安安静静趴底下，一点动静没有。东北角防水布底下那条冒气泡的细缝也没什么变化，冒出来的阴气比前几天还少些，拿镇宅符就能压住的程度。

“底下封得好好的，地磁抽什么风？”他嘀咕了一句。

正琢磨着，兜里手机响了，赵鹏程打来的：“你看完监测站了？顺便去一趟北坡栎树林，昨天巡山的老周说听见林子里有敲石头的动静，跟之前赵拐子砍树那个片区隔了一条沟。老周不敢往里走，回来跟我报了一声。”

林殊把监测站门锁好，电动车蹬上北坡伐木道。路封了之后没人走，灌木又往外扩了一圈，他拿工兵铲边骑边劈了半里地，到了北坡栎树林边缘。刚把车支好，就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中间隔了一拍，又来了两声短的。

三长两短。

林殊把工兵铲攥紧了。这暗号之前是陈父跟赵广福约好的，后来被假赵广福冒用，现在假货化成的魂珠还揣在他兜里，不可能再敲。那这片林子里敲三长两短的又是谁？

他开了见鬼眼往里摸，顺着声音找过去。林子里光线暗，但见鬼眼下他看得清地上的阳气痕迹——脚印是新的，步幅不大，鞋底纹路跟赵鹏飞穿的那种运动鞋差不多。走了约莫百十步，前头一棵老栎树底下蹲着个人影，正拿石头有节奏地敲树干。

林殊喊了一嗓子：“谁在那儿？”

那人猛地一回头，林殊愣了一下——是个半大小子，看着顶多十五六岁，穿件脏兮兮的校服，脸上灰扑扑的，手里攥着块尖石头。看见林殊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得很：“你是谁？”

“你先说你是谁。封山了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那小子把石头攥得更紧了：“我从铁丝网底下钻进来的。我找我哥。”

林殊打量了他两眼。这小孩身上没阴气，就是个普通半大孩子，但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他放缓了语气：“你哥叫什么？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哥叫孙小军，在城南泵站上班。他上个月值夜班的时候从检修通道口子那儿掉下去了，摔得浑身是伤，现在在家躺着，人倒是醒了，但脑子不太清楚，老念叨说底下有人喊他名字。”小孩拿袖子抹了把脸，“我找了好几天了，铁丝网封了之后我钻进来两回，昨天在这片林子里听见有人敲石头，我以为是我哥说的那个‘喊名字的人’。”

林殊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什么？”

“孙小虎。”

“孙小虎，你听我说。底下敲石头的东西已经让我收走了，现在底下干干净净的，你哥摔伤是意外，脑子不清楚是因为磕着头了，养几天就好。你往后别往这林子里钻了，封山之后有野猪和蛇，你小孩一个人进来出事没人知道。”

孙小虎瘪着嘴，眼圈红了一下又憋回去了：“那你能带我去看看我哥说的那个地方吗？就泵站底下那个口子。我哥说他在底下看见东西了，我问他看见啥了他说想不起来了，我就想下去瞅一眼……”

“你不能下去。”林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底下封死了，你进去就犯法。你哥那事我办的，东西我收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回头去你家一趟，当面跟你哥把情况说清楚，你看行不行？”

孙小虎犹豫了半天，把石头扔了：“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林殊掏出手机记了个地址，“你先回去，别在林子里待着了。”

把孙小虎送出铁丝网口子之后，林殊回头又往栎树林深处走了一截。他得搞清楚那小子敲三长两短是怎么学会的——那暗号除了陈父和赵广福，当年知道的人不多。

他顺着林子往北走到断崖边上，开了见鬼眼往崖底下扫。崖底下是野人沟东段，石屋废墟就在沟底。他往下扫了两遍，忽然发现石屋废墟往西二十来步的地方有块大青石，石头根底下露着半截铁皮，跟之前赵拐子刨出来的铁盒子一模一样。

林殊顺着崖边的碎石坡往下出溜到沟底，拿工兵铲把青石底下的土刨开，刨出个铁盒子。这回盒子里头没纸没钥匙，塞着一卷发黄的棉布，布上拿毛笔写满了字，字迹跟陈父笔记对不上——更方正些，笔画规矩，像个上过私塾的人写的。

“赵广福记：陈老哥下去找印，我偷懒没跟。我在上头等了半天，听见底下敲三长两短，我以为是陈老哥喊我，顺石板路往下走了一截。走到半道碰见个东西，穿得破破烂烂，跟我长得一个样。我吓坏了，扭头就跑，跑回上头把石板路入口拿石头堵了。后来我听说陈老哥没上来，我也不敢再下去。再后来我听说林守一来了，把蛟魂镇住了。我寻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敢跟任何人提底下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东西。我怕人说我通邪祟。赵广福。”

林殊把棉布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字，墨迹淡些，像是隔了很久又补的：“我这些年晚上老做噩梦，梦见底下那个‘我’跟我说，你跑了，我替你蹲着。我寻思那东西是不是把我魂勾去一半替了我？直到前年我快不行了，我跟我儿子赵拐子说，让他去找林守一的后人。我说如果林守一的后人问起来，就说底下有个假赵广福。我儿子怕是没听明白，以为我让他自己下去找东西。这傻小子。”

林殊把棉布叠好揣兜里，站起来往石屋废墟走。陈德寿被困在底下三年没摸到这段路，假赵广福被他收成魂珠了，现在赵广福自己留的纸条又冒出来——这野人沟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没说清楚的事？

他走到石屋废墟跟前，拿见鬼眼往地底下扫。石屋底下塌坑边上就是之前封的镇山君墓入口，他往下扫了两遍，忽然发现塌坑西壁的碎石层中间夹着一条裂缝，缝里往外渗着一丝极淡的阴气，跟假赵广福身上那个味儿对得上。

林殊拿工兵铲顺着缝子刨了两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洞口。他蹲下来拿手电往里照——洞不深，半米来深就到底了，底下搁着个陶罐，罐口拿黄泥封着，泥面上拿指甲划了三个字：“赵广福”。

这回是赵广福自己封的罐子。假赵广福被收成魂珠之前，把什么东西封在罐子里藏这儿了？

林殊把陶罐掏出来掂了掂，不重，里头咣当响。他拿工兵铲刃口把黄泥封口撬开，往里一照——罐底躺着三颗跟黄豆差不多大的黑珠子，跟假赵广福化成的魂珠一个色号，但小得多，跟碎米粒似的。

林殊把罐子盖好揣包里，掏出册子给白无常写了行字：“白爷，赵广福当年封了三颗小魂珠在石屋边上，这东西怎么处理？”

白无常的回复来得很快：“留着。三颗小的凑一块够喂一只护山灵，比黑佩那点凶性差远了。但你得先拿镇山印边角怼一下珠子，看看里头封的什么玩意儿。别乱喂。”

林殊把册子合上，把陶罐裹好塞进背包。回护林站的路上他给赵鹏程打了个电话：“封山口子那块得加个人盯。今天逮着个半大小子从铁丝网底下钻进来，叫孙小虎，他哥就是泵站底下摔伤那个。孩子不懂事，你让巡护的碰见了说一声别硬逮，劝回去就行。”

赵鹏程在那头应了，末了补了一句：“你上午看的地磁数据我发给林业局了，那边说可能是地下水位变化引起的正常波动。但我看着不太对，你哪天有空再去瞅一眼？”

林殊看了一眼背包里那三颗小魂珠，又想了想地磁仪上那条走势图，回了句：“明天。明天我带镇山印下去再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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