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蛇精带路

夜里林殊没回护林站，在庙里靠墙对付了一宿。张老七跟他轮班守着洞口，赵拐子前半夜一直在警戒线上转悠，说是睡不着。吴老吴那帮人干起活来倒是实在，老刘带人在庙周围清了半宿碎石，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殊出去看了一眼，黑水祠四周原本松松垮垮的碎石堆被码得整整齐齐，还拿树枝编了挡土篱笆。

“老刘，你这手艺可以啊。”林殊递了根烟过去。

老刘接过烟别耳朵上，拿袖子擦了把汗：“干工程出身的，这点活儿不算啥。不过我跟你说——”他压低了嗓门，“昨晚上我在庙后头清石头的时候，听见底下的响动不太对。不是蛟魂那种闷吼，是‘咕噜咕噜’的冒泡声，跟水管子漏气似的。我趴地上拿耳朵贴了一下，那冒泡声是从庙东北角底下传上来的，不在蛟魂那个方向。”

林殊皱眉。他跟着老刘绕到庙东北角，蹲下来开了见鬼眼往地底扫。地下两三米深的地方果然有条细缝往外渗阴气，量不大，但汩汩地冒，跟泉眼一样。白无常附身时效还没到，他没法直接问，但凭经验判断，这条缝八成跟黑水祠地下的暗河改道有关。蛟魂被镇山印压着使劲往下缩，把岩层挣裂了，阴气顺着裂缝往上跑。

“老刘，你带人把这块地方拿防水布盖住，四边拿石头压死。阴气渗到地面就散了，不碍事，但盖住之后底下冒泡的声音能小一半，省得吓着人。”

老刘应了一声带人去搬防水布。林殊刚想回去接着守洞口，兜里手机响了，赵鹏程打来的：“你赶紧到沟口来一趟。蛇精回来了，趴在龙潭瀑边上半死不活的，肚子上撕了老大一道口子，护山灵围着它转，不知道是救还是不救。”

林殊撒腿往龙潭瀑跑。到了地方一看，蛇精整条趴在潭边石头上，青黑色的鳞片翻卷了好几片，腹部一道伤口从脖子拉到尾巴尖，往外渗着黑水。三四只护山灵围着它叽叽喳喳叫唤，见林殊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

蛇精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竖瞳里没了往日的凶劲儿，蔫得跟条晒了三天的泥鳅似的。它冲林殊吐了吐信子，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你……把蛟魂压住了？”

“压住了。镇山印在它脑门上吸着呢，明天就能封死。”

蛇精把脑袋往地上一趴：“怪不得把我放出来了。蛟魂一被压住，吸不住我了，我这才从石窟缝里爬出来。”它扭了扭身子，伤口扯得它直抽凉气，“蛟魂发狂的时候拿牙撕我，我跑得慢，肚子被划了一道。你……有止血符没有？”

林殊蹲下来看了看伤口。黑水渗得挺凶，但蛇精本身的阴气还在，没伤到根本。他掏出黄纸和朱砂现画了一张止血符，拿打火机点了烧成灰，撒在伤口上。蛇精嘶了一声，鳞片底下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黑水慢慢止住了。

“行了，过两天就能长好。”林殊拍了拍蛇精脑袋，“你走之前蛟魂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它到底为什么发狂？光是因为污水泡了几十年？”

蛇精把脑袋歪了歪：“发狂是污水泡的，但最近这半年它着急往外拱，不光是为了化蛟。它说底下有东西在敲它的尾巴，一直敲，没日没夜的。它受不了了才拼命往外跑。”

“底下有东西敲它尾巴？”林殊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不知道。蛟魂也说不清楚，就说那敲法有节奏，三长两短，跟咱们精怪之间打信号似的。它被敲了小半年了。”

林殊站起来，转头看张老七。张老七正从沟口赶过来，听完这话脸色也不太好看：“三长两短……这是老辈人山里头通消息的暗号。打暗号的人一般不敢露头，拿敲石头当嘴使。”

“谁在底下敲？”

张老七摇头：“得下去看。蛟魂被镇山印压着的地方在石窟深处，敲它尾巴的东西应该在更底下。你那镇山印封住蛟魂之后，咱从石窟口子往下挖一截，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林殊掏出册子写了行字问白无常。这回白爷没回，估计子时没到不开工。他只好按张老七说的办：先等镇山印把蛟魂封死，再往底下探。

中午回庙里换班，赵拐子端着碗面条凑过来：“林殊，我刚才听老刘说底下有敲石头的动静。你说会不会是我爹当年在底下留了什么东西？他那人手欠，走哪儿都爱在石头上刻两笔。”

林殊把面咽下去：“你爹当年下去过几趟？”

“就一趟，回来人就没了。”

“那不太可能是你爹。”林殊扒了口面，“敲了半年多了，你爹又没在底下常住。孙叔在底下待了几十年，会不会是他敲的？”

赵拐子摇头：“老孙那腿脚，在石室那块爬都费劲，他钻不到蛟魂尾巴底下去。”

林殊想了想，把孙德贵从护林站请了过来。老头腿还瘸着，但听说底下有敲石头的暗号，眼睛忽然亮了：“三长两短？那是陈老哥跟赵拐子他爹当年约好的暗号！他俩约好了，谁在底下困住了就敲三长两短，另一个听见了就来接应。”

“那陈父当年在底下敲过吗？”

“敲过。”孙德贵一拍大腿，“我下去找他的时候听见了，敲了好几回。但我摸黑找不着方向，顺着声音绕了半天没摸到他跟前，后来自己把腿摔了，就再没听见了。”

林殊把碗放下：“也就是说，底下除了陈父和蛟魂，还有第三拨人，敲的是陈父跟赵拐子他爹当年的暗号。这人要么是陈父本人——不对，陈父死透了，我见过遗骸。要么是赵拐子他爹——也不对，赵拐子他爹出来之后没再下去过。”

赵拐子忽然插嘴：“等会儿。我爹当年回来的时候是半条命，他说底下除了陈老哥之外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一直在敲石头，敲得他心慌。他以为是鬼，吓得爬上来就再没敢下去。”

“看不见的人。”林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见鬼眼扫地下的时候没扫到活物，但地下深处有岩层挡着，见鬼眼的穿透力有限，深处有东西的话他看不透。

下午两点，镇山印的金光暗下去，彻底封死。林殊趴洞口往下看了半天，蛟魂身子缩成拳头大一团黑气，被镇山印牢牢压着，纹丝不动。他冲张老七招了招手：“封瓷实了。咱往下挖一截看看。”

老刘扛着工兵铲和撬棍过来了：“挖洞我在行，我来。”

三个人钻到石窟口子底下，顺着镇山印旁边往下刨。碎石一层层扒开，底下露出个天然岩缝，缝里往外渗凉气。老刘拿手电往下照了照：“挺深的，看不到底。拿绳子坠个人下去探探？”

林殊把绳子系腰上，让老刘和张老七在上头拽着，自己顺着岩缝往下出溜。下了三四米深，脚底踩到实地了，拿手电一照，底下是条挺宽的溶洞，岩壁上全是人工凿出来的台阶，跟黑水祠底下那条石板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台阶往东延伸，尽头黑黢黢的。

林殊冲上头喊了一嗓子：“底下有路！我往里走走看！”

顺着台阶走了二三十步，他听见前头传来动静。很轻，但清清楚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林殊停住脚，手电往前一照。台阶尽头的岩壁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潦草但跟陈父笔记上一模一样：“敲石头的别敲了，我在里头困了三年了，有吃的扔点下来，没吃的扔根烟也行。陈德寿。”

陈德寿——陈老七他爹。

林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陈父没死透？不对，野人沟石屋里他亲眼见着遗骸了。那这个“陈德寿”又是谁？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岩壁上的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跟前面那行字迹完全不同：“别信他，他不是陈德寿。我是赵拐子他爹，赵广福。我才是真的。他冒充我。敲三长两短的是我，别理他。”

然后底下又有一行，跟第一行字迹一样：“放屁，我才是陈德寿。赵广福早死了，底下这个是冒充的。”

林殊往后退了两步，掏出册子给白无常写了行字：“白爷，底下有俩‘鬼’吵谁是本人，咋整？”

册子上很快浮出一行歪字：“俩都别信。你看岩壁上有没有符？拿镇山印边角怼一下，真身假身一照就出来。另外你带酒了没？”

林殊把册子合上，从兜里摸出镇山印，往岩壁上一照。金光扫过之处，两行字底下各浮出一个人形轮廓——左边那个轮廓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右边那个轮廓脚底下缠着一团黑气。

左边那个是真陈德寿。右边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顶着赵广福的名头在底下敲石头，敲了半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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