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吴的人

林殊从黑水祠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赵拐子正拿着打神鞭仿品堵在庙门口，外头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张老七在侧后方举着柴刀，赵鹏飞躲在供桌底下只露了个脑袋出来。

吴老吴站在最前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梳了个背头，看着跟要去喝喜酒似的。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高矮胖瘦都有，穿得五花八门，有穿工装的、有穿保安制服的、还有个穿白大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社区搞义诊。

“林殊。”吴老吴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先举起来晃了晃，表示没拿家伙，“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带这么多人堵我庙门口干啥？团建？”

“都是自己人。”吴老吴侧身一指身后那帮人，“这个是城南泵站的老刘，你上次封的那个检修通道口子就是他们泵站的地盘。这个是老玻璃厂留守处的孙主任。这个穿白大褂的是社区诊所的张大夫。还有这几个——”他指了指后排几个看着像普通居民的男女，“都是城南那片的老住户，家里多多少少出过点怪事。”

林殊没放松警惕，见鬼眼扫了一圈。吴老吴身上阴气干干净净，跟上次在泵站底下那会儿判若两人。后头那十几个人阳气正常，没有沾邪祟的痕迹。张大夫身上还带着点安魂符的余味——牛头给他贴的那种。

“到底什么事？”林殊把镇山印往兜里塞好，手没离开兜口。

吴老吴搓了搓手，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你让牛头去给我儿子看病那天，我跟牛头聊了几句。牛头说你在青崖山这边帮着城隍庙干了不少活，但人手一直不够。我回头想了想——我在城南这片混了几十年，认识不少人，有些是老住户，有些是当年跟我一样跟陈老哥打过交道的。这帮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有点门路，有的懂点老法子，有的就是地头熟。我就琢磨着……”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帮人：“反正蛟魂闹起来整个城南都遭殃，你一个人忙前忙后也不是个事。我们这帮老家伙别的干不了，跑个腿、盯个梢、搬个东西总还行。你要是不嫌弃，咱搭把手。”

林殊愣了好几秒。他做好了跟吴老吴打第二架的打算，结果人家是来报名当志愿者的。

赵拐子从庙门后头探出脑袋瞅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老刘？你咋在这儿？”

泵站的老刘从人群里挤出来，五十来岁，腰圆膀阔，看见赵拐子也愣了：“拐子？你不是跑南方去了吗？”

“跑个屁，我一直在城南窝着。”赵拐子把打神鞭往地上一杵，“你也跟吴老吴混？”

“混啥混，我泵站底下那个检修通道口子被封了之后，站里老闹怪事，值夜班的保安说听见通道里头有人哭。我找吴老吴帮忙看看，他说是蛟魂闹的，让我来搭把手。”

赵拐子在林殊耳朵边嘀咕了一句：“老刘以前干过工程兵，挖洞是把好手。”

林殊看了张老七一眼。张老七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没察觉异常。

“行。”林殊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既然来了，那就别白来。蛟魂本体刚被我拿镇山印压住了，但镇山印还在吸灵力，得有人在上头盯着。赵鹏程那边人手不够，你们分几个人去警戒线上守着，四个钟头换一班，看见镇山印的金光暗了就喊我。”

吴老吴咧嘴一笑，回头一挥手：“听见没有？老刘你带俩人盯北边，孙主任你盯着西边，张大夫你留守护林站帮老陈头做饭。剩下几个跟我在这庙门口守着。”

十几个人利利索索分了工，动作比林殊预想的还快。老刘带着两个小伙子往北边警戒线走，路过林殊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我跟你说——我当年在部队挖坑道，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你这庙底下要是有塌方的风险，喊我一声，我上来给你加固。”

林殊冲他点了点头。赵拐子蹲在旁边嘟囔：“这老刘以前在工地上就爱逞能，几十年了没变。”

安排妥当之后，林殊把吴老吴单独拽到一边：“吴叔，你实话跟我说——你带这些人来，除了帮忙，还有别的心思没有？”

吴老吴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包烟递过来一根。林殊摆手说不抽，老头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有。我儿子那事你帮我办了，我欠你人情。但还有一层——当年我跟陈老哥倒腾那些陶罐的时候，卖给了十几个人。那些人手里现在多多少少都还攥着东西，以前我不敢碰，怕出事。现在你不是跟城隍庙搭上线了吗？我想着借你这股东风，把那帮人手里的东西也收回来，该上交的上交，该销毁的销毁，我落个心安。”

林殊看了他半天：“你这是要洗白上岸？”

“洗啥白，我本来就不黑。”吴老吴弹了弹烟灰，“就是当年走岔了道，现在想往回掰掰。”

“行。等蛟魂的事了了，你列个名单，挨个上门收东西。我跟你一块去。”

吴老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够意思。”

黑水祠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轻微震了震。林殊撒腿跑回庙里趴洞口往下看，镇山印嵌在蛟魂脑门上，金光比刚才亮了几分，底下的蛟魂身子缩了一圈，嘶吼声已经弱得跟蚊子哼似的了。

“印在干活。”张老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会儿就封瓷实了。”

林殊从洞口退出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镇山印要吸到明天下午才能彻底封死蛟魂，这段时间他不能走远，得在庙里守着。他正琢磨着怎么排班，赵鹏飞从供桌底下爬出来了，满头蜘蛛网：“殊子，我刚才在底下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张你蹲在坑边的背影照，配文写‘跟镇山君一起出任务’，点赞破百了。”

林殊一把抢过他手机：“删了。”

“别啊，我分组可见的，只给咱班同学看——”

“删了。”林殊把手机举高，“你发这玩意儿万一被老师看见，问我为什么翘课在山上‘出任务’，你怎么解释？”

赵鹏飞撇了撇嘴把手机收回去删了，嘴里嘟囔着“小气”。

下午四点多，赵鹏程从警戒线上过来换班，听说吴老吴带了十几个人来帮忙，愣了一下：“那个姓吴的？你信得过？”

“不信。但眼下人手不够，先使唤着。等他名单列出来咱再逐个甄别。”

赵鹏程点头：“那行。我回去跟我表哥说一声，让他给林业局打个报告，就说城南居民自发组织‘青崖山生态保护志愿队’协助巡护，把吴老吴那帮人挂靠到官方名义底下，省得有人问起来不好解释。”

林殊乐了：“你倒会钻空子。”

“跟你学的。”

晚上七点，吴老吴带来的那帮人把警戒线守得严严实实。张大夫真在护林站做了饭，一锅乱炖端到庙门口，十几个人蹲地上围成一圈吃。老刘一边扒饭一边跟林殊聊地下结构，说他明天带工具来把黑水祠周围松动的碎石清一清，省得再塌方。

林殊端着碗坐在庙门槛上，看着这帮人热热闹闹吃饭，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掏出册子翻到白无常那页，拿朱砂写了行字：“白爷，蛟魂明天封死。封完了黑佩是不是可以动了？”

过了几秒，册子上浮出一行歪字：“急啥？先睡一觉。明天封完了再说。另外你新收那帮人里头有个姓刘的，让他干活之前先拿朱砂抹一下手心，那家伙身上沾着旧工地的土腥气，八成以前挖到过阴气重的东西。抹完了没坏处。”

林殊把册子合上，冲老刘喊了一嗓子：“刘叔，明天干活之前先找张大夫领点朱砂，抹手上。”

老刘愣了一下：“干啥用？”

“杀菌消毒。”林殊面不改色。

老刘挠了挠头，没多问，回头跟张大夫要朱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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