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屋檐下的声音

日头斜到西边的时候，院里总算收拾出点人样。三间土坯房塌了东屋半面墙，西屋留着整扇门，里屋就是娘俩过夜的地方。

堂屋的柜子全被撬开，抽屉翻得底朝天，被褥扔了一地，连米缸都被踹倒，白米混着泥土撒了半间屋——山匪搜得细，但凡值点钱的零碎，半点儿没剩下。

三具土匪的尸首拖去后山乱葬岗埋了。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但我迈出那一步了，就是你死我活了。

妇人的遗体葬在院角老槐树下，立了块削平的木牌，没写字——李白不知道她叫什么。

里屋的床板换了干净稻草，铺了半旧的褥子。姑娘蜷在上面，左脸肿着五道青紫指印，脖子和后脑的伤口都用干净布包了，渗着淡红的血印，露在袖外的胳膊上满是淤青。草药是周叔教他认的，止血消肿，山里随处能采。

李白坐在桌边就着冷水啃干饼，包袱搁在脚边。按原计划，他半个时辰前就该踏上往镇上去的路。

可他没走。

——我走了，这倔强的姑娘怕撑不到天亮。

他不是什么善人，也没打算捡个麻烦揣身上。只是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躺在床上眉头拧成一团，手攥成拳指节泛白，像梦里还在挨打。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昏在榻上，也是这么攥着拳头，生怕一松手就掉进黑里。

脚就迈不动了。

后半夜姑娘发起烧，嘴里含糊喊“娘”，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每出一声都疼得皱眉。李白找了干净布巾浸凉水敷在她额头上，动作笨得离谱——长到十六，李家院里下人仆从十几个，端茶送水都有人递到跟前，他连自己的药都没亲手熬过；上辈子更不必说，加班到凌晨只会点外卖，连热水都懒得烧。伺候人，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

换第三回水时，夜正深。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歇气，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槐树梢，清光铺了一院子，树影晃来晃去像宣纸上晕开的墨。风卷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槐花香飘过来。

他忽然晃了神。

想起上辈子出租屋墙上裱的那幅《月下独酌》。加班到两三点对着满屏报表头昏脑涨时，抬头看见“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总觉得心都飘远了——人活一世，就该提一壶酒挎一把剑，天大地大想去哪去哪，不用看主管脸色，不用算KPI，不用挤早晚高峰。

可今晚，剑就横在膝头，月亮就在头顶。

他刚亲手埋了四个人，屋里躺着个半条命的姑娘，鼻尖还绕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半分潇洒也无。

原来诗里的侠气洒脱，都是写给困在原地的人做梦的。

他指尖蹭过剑身上那道豁口，低低笑了一声，很轻，没惊起院里一片叶。

好在姑娘烧得不重，天快亮时体温慢慢降了下去。

第二天近午，姑娘醒了。

先是眼皮颤了颤，费了很大劲才掀开一条缝，眼神空得很，盯了半天帐顶才慢慢转过来，看见桌边的李白。

她没哭也没说话，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领口，指尖碰到那块温凉的玉，顿了顿，像是松了口气。再摸向后脑的布包，疼得指尖一颤。

她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刚抬半身，后脑一阵锐疼，眼前猛地发黑，又重重摔回枕头上，疼得倒抽冷气。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粗哑得不成样子，每动一下喉咙，都像有碎玻璃在刮。

李白走过去按了下她肩膀：“别乱动。后脑磕了两次，震伤了嗓子。少说，少动。”

姑娘睁眼看他，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猛地一缩——她想起来了。

刀，血，娘倒下去的样子。

她忽然挣扎得厉害，也不管疼，两手撑着床就要往下爬，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李白伸手拦她，她就瞪，眼里全是倔劲，像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咬着牙死撑，一滴眼泪都不肯先掉。

可身子太虚，挣了两下就脱了力，胳膊一软脸砸在枕头上，疼得浑身发抖。

“你娘葬在院角槐树下了。”李白声音不高，说得很平，“入土了。”

姑娘的动作一下子僵住。

撑床的手开始抖，从指尖漫到整条胳膊。她慢慢蜷起身子侧对着墙，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有哭声。

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憋得整个人都在抖，牙咬着褥子，连呜咽都闷在里头，生怕一出声，就泄了那点撑着的气。

李白站在床边没说话。

他不会劝人。

——她至亲依靠之人过世了，现在说多，反而让她更难过。

上辈子同事受委屈，他也只会递瓶水说句“都会过去的”——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转身倒了碗温水搁在床头小几上，又坐回桌边擦剑。

剑上的血早就擦干净了，那道豁口还在，亮得扎眼。

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动静停了。

屋里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

李白起先没在意，直到余光瞥见她慢慢挪到床边，手摸着炕沿下那半截断门闩，眼神空得吓人，指尖往尖刺那头凑。

他反应极快，起身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

门闩“当啷”掉在地上。

姑娘抬眼瞪他，眼里没有泪，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哑着嗓子嘶吼，声音破得像风刮过破纸：“你管我……”

李白没松劲，眉头皱着，声音冷了几分：“死在这，你娘白护你了。”

一句话像根针，扎破了她那层硬撑的壳。

姑娘的手慢慢软下来，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很。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再挣。

是啊，娘拼了命把她护在身后，她要是就这么跟着去了，娘那一刀，挨得算什么呢。

李白松开手退开两步，给她留余地。

“活着，才算数。”他只丢下这一句，便又坐回了桌边。

这一躺，又是大半日。

太阳快挨到山尖的时候，姑娘才缓过那股脱力的劲。她靠在墙上歇了许久，指尖攥着褥子边，指节泛白，末了像是下定了决心，撑着墙慢慢挪下床。

腿软得打晃，脚下踉跄一下，她扶住床沿才站稳。后脑抽着疼，她闭着眼缓了两息，咬着牙没吭声，一步一步挪到李白跟前，微微弯了下腰。

李白抬眼，这才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夕光，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

是清瘦的鹅蛋脸，皮肉薄，颧骨微微显，眉眼生得干净，眼尾略往下垂，本该是副软和温顺的模样，偏那双眼黑得沉，红着一圈也不涣散，像浸了冷水的黑石。左颊五道青紫指印扎眼，嘴唇干得起了白屑，下巴却绷得很紧，透着股宁折不肯弯的劲——活像院后坡上长的荆条，细瘦，满身刺，踩弯了也不烂在泥里。

头发只用一根半旧的木簪松松挽着，鬓边散了几缕碎发，沾着薄汗贴在颊边；身上是洗得发灰的粗布襦裙，袖口裙边都磨起了细毛，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手，指节纤细，带着薄茧。

“方才……对不住。”她哑着嗓子，每个字都扯得喉咙发疼，说得极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李白没接话，只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回床上躺着。

姑娘没动。

她攥了攥衣角，指节都捏白了，犹豫好半天才像攒够了勇气，抬手往领口一探，拽出红绳扯出半枚温玉。玉不大，泛着极淡的光，被她贴身焐得温热。山匪当日只翻了柜里箱里的银钱，刚扯开她领口半寸就被坡下动静分了神，到死也没瞧见这贴在胸口的半块玉。

她把玉托在手心递过来，胳膊还有点抖。

“我娘生前说，这半块玉是早年一位仙师留的。让我实在走投无路时，拿去玄剑宗山门，有人会认。”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认真，“我知道这是得寸进尺。可我实在没活路了。公子要是顺路，能不能……带我一程？到了山门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能干活，能伺候人，不会白跟着。”

她说完就垂着眼站着，指尖攥得发凉，等着他拒绝。

李白看着那半枚温玉，又看了看她。

姑娘站得笔直，哪怕腿在抖，哪怕疼得额角冒冷汗，腰也没弯下去——不是傲，是仅剩的一点体面。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刚醒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是这份倔，是懵，是恍惚，盯着帐顶半天分不清是梦是真，脑子里混着报表和闹钟，像魂飘在半空踩不着地。

可眼前这姑娘是实打实踩在烂泥里，家没了天塌了，却还攥着半块玉想往上爬。

处境不一样，倒是有一样的劲——不想就这么烂下去。

他沉默很久，把包袱从肩上摘下来往桌上一放。

“能走就走。走不动，我不背。”

——都是从烂泥里往外爬的，搭把手罢了。

姑娘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子亮起光，像暗夜里忽然点着了灯。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怕嗓子太哑难听，只使劲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步子也轻。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换洗衣裳，半盒剩下的粗粮饼。叠衣裳的时候手都在抖，碰掉了那根木簪，弯腰去捡时眼前又是一黑，她扶着柜子沿缓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脖颈处淡淡的血痕。

那半枚玉，她又重新塞回领口贴身放好，像揣着半条命。

末了她抱着小小的布包站在屋中央，低头拍了拍裙角的泥，尽量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些，不想显得太狼狈。

日头沉进山头的时候，两人才出了院门。门外是下坡土路，沿着山根往镇上去，路两旁立着半人高的荒草。

姑娘走得极慢，脚步虚浮，每走十几步就要扶着树干喘口气，却咬着牙没喊疼没说歇。走出去约莫三十步，她脚步忽然顿住，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院门已经掩上了，只看得见院角冒出来的槐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她娘就埋在那棵树底下，从今往后，这院子、这棵树、这半山坡，就只剩娘一个人了。

她手指死死抠着怀里布包的边角，指节捏得泛白，眼泪砸在脚边的黄土路上，砸出两个小小的湿坑。她没哭出声，连肩膀都没抖一下，就那么静静望了三息，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里只剩红血丝，没半分泪意。

她攥紧布包，快步往前赶，追上前面的身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白走在前头，听见身后脚步停了，没回头，只自然而然放慢了步子等她。等她跟上来了，也没提半个字，照旧往前走着。

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望着层叠的远山，忽然想起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

以前念书只当是要默写的考点，上班了只当是朋友圈里的鸡汤。

直到此刻，拎着一把豁口剑，身后跟着个踩着烂泥往上爬的姑娘，前路是从没踏足过的修仙宗门，脚下是沾着尘土的实路，他才忽然品出一点别的滋味。

路当然难走。

可总得往前走。

风卷着草叶擦过剑鞘，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座院子、那棵槐树、昨夜的血与月光，都慢慢被甩在了身后，湮没在沉沉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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