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坡下光

过了晌午，官道上连个挑担的都没有。

李白走得不算慢。包袱在后腰一颠一颠，胯边那把豁口剑碰着腿，凉的。

岔路口他本来要直着走。

可坡下那股味儿不对。鸡笼翻在地上，鸡早跑了。不是血，是灶里没了火、碗筷搁凉了那种灰扑扑的死寂味。

“咚”一声，像一麻袋砸在门板上。

李白蹲下了，顺着坡边的草往下看。这坡比院墙高出两丈，院里塌了半面墙，豁口敞着，就算是门。

门里三步，叼草的蹲着数铜钱，拇指一枚一枚往掌心里按，“一吊、两吊”，乐得草茎都忘了嚼。再往里，翻柜子的蹲在柜子缝里往怀里划拉碎银，哼着小调，屁股朝院门。黄牙堵在堂屋门槛上，砍刀提在手里，脸朝着坡。

娘站在门槛里头，张开两臂，把闺女整个挡在身后。

一个比一个往里。坡上的李白，看得见全院子，他们仨，谁也看不见他。

人不多，家伙不重，马拴在篱笆外的歪脖树上，离着十来步。打得，也撤得掉。

“以我的速度，趁他们没反应过来，能打废两个”

他没动。

这年头多管一步，往往把自己也搭进去。他刚把周叔、把那座院子甩在身后，还没傻到半路去捡别人的祸。上辈子在职场、在地铁，他见多了“别多管闲事”的眼神，自己也做过低头走路的人。

正要缩回来，听见黄牙笑，嗓子黏糊糊的：

“跑得倒快，留俩娘们儿在家——今儿哥几个就当收个利。”

李白没吭声。脚还悬着。

他看的不是那句话，是门槛里头那个娘。

娘两手撑着，整个人钉在那丫头前头：“冲我来……她还小，冲我来……”

话没说完，黄牙一刀从她肚子上头穿过去了。

连声响都没有。

娘往下出溜的时候，手指头还勾了一下闺女的袖子，没勾住，耷在半空，就不动了。

叼草的嘴咧着，铜钱从手里滚了一地。翻柜子的头一回抬起来，碎银还攥着。

姑娘疯了。

锅铲砸在黄牙胳膊上，弯了；半截凳子腿闭着眼往人身上扫，扫不着也扫；最后攥住那截断门闩——门框早踹烂的，粗，沉，一头带刺——一下，两下，往黄牙身上抡。

“啪！”

黄牙一回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脑袋一歪，后脑“咚”磕在门槛上，眼前黑了一阵，趴着半天没动。嘴里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手还攥着门闩，胳膊却抬不起来了。

黄牙低头啐了一口：“属狗的。”

他直起腰，一脚踩住她后背，膝盖顶死她腰，扯开她领口那根布带子，砍刀横着压上脖子。

这回，他脸冲着她，背，冲着坡。

没砍。就这么磨着，磨得那道白印子上渗出一颗血珠。

姑娘不动了。

不是认了，是没劲儿了。后脑磕了两回，脑袋里嗡嗡的，像灌了水，眼皮沉得往下坠。腰被顶死，腿想蹬，蹬不动；手还攥着门闩，手指头却松了，只是没力气张开。

连“死”都懒得想。娘就躺在边上，凉的，她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像泡在凉水里，往下坠。

往刀口上送一下那点劲儿，她也没有了。

眼皮已经合上半扇了。

就剩一条缝，里头一点黑眼珠，雾蒙蒙的，像雨天才有的那种灰。

下巴在往下坠，一点一点的，往泥里坠。脖子撑不住，脑袋歪着，歪着歪着，碰巧，坡上那团影子落进了那条缝里。

那眼里闪过一瞬极淡的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求，没有恨，连怕都懒得怕了。

就是还亮着——很淡，像灶里最后那点红，你以为灭了，可它就是还在。

她自己都不知道它在。

那点亮没看李白，也没看他手里的剑，哪儿也没看，就是不肯灭。

像淹进水里的人，手已经不动了，脚也沉了，可指尖还勾着根草，自己都没觉着。

李白接住的就是这一根草。

他不懂自己怎么会懂，可骨头先认了：这是人快没的时候，身子替她留的最后一下。

不是心软，也不是想当好人。

是他的脚，比念头快。

站起来的时候脚已经出去了，顺着坡边的草往下冲，右手按着剑，没拔。

——六年前他趴在地上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只手，没问缘由，就把他捞了起来。

黄牙这才听见身后那阵草响，扭过那颗大脑袋，嘴角还挂着笑：“看谁呢？哟，还有个看热闹的——”

后半句，是对着已经跳进院门的那个人说的。

“锵”一声，豁口剑头一回见光。

黄牙压刀的手没松。他头先扭了过去，砍刀跟着脸一起转，刀尖离开姑娘的脖子，指向坡下。

紧接着那嗓子炸了：

“砍他！！”

是吼给自家人的。

叼草的那个听见了。铜钱还捏在拇指底下，脸刚往起抬，后脖梗子一凉——

没抬起来。

连人带那串铜钱一块儿趴下了，铜钱还在地上“叮叮当当”滚。

翻柜子的慢半拍。碎银往怀里一塞，两手撑着柜子缝要站起来，脸刚转到一半——李白一脚踹在柜子上，柜子往里一撞，把他那颗脑袋连那把碎银，又夹回缝里，“咚”，没声了。

两下。

黄牙那句“砍他”，第二个人都没接上。

院里，就剩他一个拿刀的。

他没慌。

砍了半辈子柴的人，知道手里的刀比命金贵。黄牙往门槛上一沉肩，砍刀单手攥着，刀把磨得油亮，冲李白一扬下巴：

“行，老子自己来。”

一刀劈下，从右往左，带着股劈老树桩子的狠劲，快得压耳。

李白没接。刀到眉心前三寸，脑袋往左一偏，刀背贴着头皮削过去，一缕头发飘下来，剑锋却顺着黄牙的前臂外侧“嘶”地拉了一道。

不深。就是见红。

黄牙眼皮都没眨，手腕一翻，刀尖贴着地皮往上撩，直奔李白肚子。

李白退半步，肚子往后一吸，刀尖擦着裤裆过去，带出一道风。脚尖一点，人已经绕到他右侧，剑背在他腕子上“嗑”了一下。

还是不重。还是见红。

黄牙咧开嘴，牙缝里冒着血沫：“你躲上瘾了？”

他还要劈第三刀。

这一刀举起来了，却比头两下慢了半拍。

不是手慢，是那股一劈到底的狠劲没跟上。握刀的掌心黏糊糊全是血，刀把打滑，他自己都觉出来了——刀举到半空，顿了一下。

李白没等那一顿过去。

两下试招，够了。他从来不是靠多砍赢人，是靠你多出那半寸。

黄牙那双小眼睛猛地一转，没再往李白身上劈。

他看见了——门槛边那丫头还趴着，脖子一道血口子，眼都快睁不开了。而刚才这个冲进来的人，第一眼就是往她那边瞟的。

“嘿——”

黄牙咧开了，一口黄牙全是血。举着的刀往下一沉，整个人往旁边一拧，拿刀那只手，直奔姑娘的后领抓过去。

拽她起来挡在身前，背贴着门框，整个人缩在姑娘身后。砍不进那小子的身子，就拿这丫头一刀一刀剐给他看。

这一下又快又阴。姑娘趴着，连爬都爬不动。

李白要是再像刚才那样绕——晚了。她就得先没。

——以我的速度，趁他刀还没落稳，定8能钻进去。

他没绕。

黄牙变招的那一瞬，刀尖离开自己胸口，往姑娘那边够过去，前心、那半拍的换气、整条胳膊的空子，全亮了出来。

李白迎着那只得手的手腕撞过去了。

不是闪过去捡便宜。是把后背交给那一刀可能回扫过来的余地，一步踏进黄牙的刀底下，剑从下往上，豁口卡住那条腕子，“拧”地一转——

抓姑娘的那只手僵在半空。刀还攥着，五根指头却已经不听话了。

没工夫给他第二下念头。

李白脚下不停，借着那股拧劲儿把他的胳膊别开，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剑锋往上，对准胸口正中间那口气提不上来的地方——

送了进去。

干净。到底。

黄牙低头看了一眼。

刀还攥着，可五根指头张开了，血从胸口那一点往外涌，比胳膊上那两道加起来都多。

他想张嘴，喉头“嗬”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往后坐下去，背靠着翻倒的柜子，眼睛还瞪着，嘴半张着。

那句“看热闹的”，到底没人接。

院里静了，只剩坡上槐树哗啦响。一滴血顺着豁口落在土里，“嗒”。

——原来杀人，就两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感觉真是不妙。

李白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胃里一阵发紧，上辈子连鸡都没杀过，此刻手没抖，就是心口空得厉害，像刚加完一整宿的班，推开门只看见漫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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