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径雾

往后两天，两人没说上十句话。

山路绕着山梁子盘，碎石子硌得鞋底发颤。苏槿那双旧布鞋本就磨薄了底，走了一天半，鞋帮翻起一圈毛边，后脚跟蹭得火辣辣的，袜布上沾了暗红的印子。她不吭声，只趁李白走在前头，悄悄踮一下脚换重心；歇脚时总侧身对着山壁坐，伤脚藏在另一条腿后面，指尖揪片车前草嚼烂了，飞快抹在伤口上，听见他脚步声动，赶紧把裤脚扯平。

李白都看在眼里，没点破。

——这姑娘道真是个倔强性子。

遇着陡坡他会踩实了脚印再迈，夜里生火会多搂两把干柴往她那边挪半尺，递麦饼时顺手多掰小半块。都像顺手的事，谁也没提。

第三日正午，两人踩进了山脚下的青石驿。（这是玄剑宗山脚下最后一处集镇，往来全是奔着宗门报名的半大孩子，沿街的成衣铺、药铺挤得满满当当。）

镇子不大，街面却挤得发烫。满街都是背剑挎包袱的半大孩子，爹娘跟在旁边絮叨，墙根的宗门告示被风吹得卷了边，底下围了一圈人踮着脚瞅。苏槿跟着李白走，脚步不自觉往他身后偏了偏，指尖蹭过袖口勾破的洞，指尖往里捻了捻。路过成衣铺时她往门里扫了一眼，目光刚碰到挂着的青布裙，又立刻收回来，盯着地面往前走。

李白脚步顿了半拍。

“在这等着。”

——不给她买双好鞋，往后赶路不知道浪费多少时间。

他没等她应声就进了铺，再出来时拎着个粗布包，直接递到她跟前。

“换上。鞋也换。后面全是石阶，磨烂了没的补。”

包里是一身藏青粗布襦裙，料子厚实耐造，还有双千层底布鞋，鞋帮纳得密，踩山路不硌脚。

苏槿接包的手都绷着，指尖攥着布角捏出几道印子，头垂着，目光钉在自己鞋尖上，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细得发哑：“不用……真不用，我这还能穿。”

“要么换，要么扔。”李白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路，“你走不动我不等，耽误了报名，你那玉揣着也没用。”

话说得硬，半句软话没有，全拿赶路当由头。

苏槿抿着唇没再推，抱着包拐进巷子里。

——长这么大，头一回穿整身新衣裳新鞋。

再出来时她站在墙根阴影里，手指还揪着裙边，新裙子长短合身，洗得软乎乎的布贴着身子，头发还是那根旧木簪挽着，鬓边碎发被汗沾在颊边。她见李白看过来，脚步往墙根又缩了缩，没抬头。

李白扫了一眼就转了身：“走了。”

苏槿赶紧跟上，脚步放得轻，隔了半步远，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飘出两个字：“……谢了。”

午后开始上山，石阶一级一级往云里叠，越走越陡。

新鞋虽软，也架不住石棱子磨。走了两个时辰，苏槿后脚跟又磨破了皮，每踩一步都抽一下疼，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她抬手蹭的时候，扶着石壁缓了好半天。后来踩空一级石阶，身子晃了晃，指尖抠住石缝才稳住。

前面的脚步停了。

李白转回身，目光扫过她发白的指节，又落在她鞋帮上那点淡红的印子，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离山门还有小半座山，再磨蹭天黑前到不了。

他没多话，转过去蹲下身，背对着她。

“上来。”

苏槿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抠着石壁缝，指甲盖都泛了白。

“我能走……”

“再磨半个时辰，山里的狼先比山门等到你。”李白头没回，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你那玉要是只管到山脚，我现在就往回走。”

苏槿咬了咬下唇，知道拗不过。她迟疑着凑过去，轻轻伏在他背上，两手只搭在他肩边，没敢攥实，身子绷得很紧，连喘气都压着，生怕气息吹到他颈侧。

李白站起身，脚步踩得很稳，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了约莫半柱香，山路更陡了，四周静得只剩松涛卷着风响。

李白先开的口，声音散在风里，没什么起伏：“你叫什么。”

苏槿趴在背上愣了愣，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她手指轻轻揪了揪他肩头的布料，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哑得厉害：“苏槿……木槿花的槿。”

说完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补了半句：“公子……你呢？”

“李白。”

他答得短，三个字，平平淡淡。苏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再说话，只把搭在他肩边的手，轻轻往回收了收，没敢碰实。

刚说完没一会儿，山雾忽然漫上来（窄窄的石径嵌在山壁间，左边是望不到底的山涧，右边是蹭着肩的冷岩壁），白蒙蒙的潮气往领口里钻，石阶上沾了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几步开外就看不清树影。

李白望着雾里层层叠叠的山岩，脑子里忽然撞进一句诗，顺着风就低低念了半句：

“千岩万转路不定……”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散在雾里，他自己都没太留神。

可背上的苏槿听见了。

她没读过书，不懂这句子讲的什么，只觉得调子软乎乎的，像山涧里淌的水，顺着耳朵流进心里，怪安稳的。

她趴在他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你念的……真顺耳。像我娘以前在槐树下哼的调儿。”

李白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她会接话，更没料到是这么个夸法。不夸文采，不夸学问，只说“顺耳”，像夸山里的鸟叫似的，直白得很。

——这姑娘居然会这么夸，还真是质朴。

他没解释这是诗，也没接着往下念，只喉咙里应了一声“嗯”，脚步没停，继续往雾里走。

苏槿见他没反感，悄悄松了口气，把脸往自己胳膊上靠了靠，没再出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风忽然猛了些，把漫天的雾撕开一道口子。

李白脚步顿住。

雾气被风撕开一道长口子，抬眼便撞进山巅的全貌——两丈多高的青灰色石门嵌在两侧山壁之间，像一道从天劈下的关口，檐角翘得老高，石柱上刻着缠枝纹路，正中三个大字凿得深——玄剑宗。

山门前的空地上排着长队，全是来报名的少年人，吵吵嚷嚷的。几个穿青布衫的弟子守在门侧，腰上挂着玉牌，腰杆挺得笔直。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石门的青瓦上，泛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苏槿也看见了，呼吸一下子放轻，不自觉往前抬了抬身子。

“那就是……”她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嗓子哑得厉害，却掩不住眼里的亮。

“嗯。”李白应着，慢慢蹲下身把她放下来。

脚沾了地，苏槿晃了晃，扶着他胳膊才站稳。她望着那座高高的石门，望着望不到头的队伍，指尖按在领口上——那半枚温玉贴在胸口，温温的。

她娘没骗她。

真有这么一座山，真有这么一道门。

李白扫了眼队伍长度，又看了眼西沉的日头。

“先去报名，找地方歇一晚，明天测灵根。”

他说着抬脚往队伍那边走，苏槿赶紧跟上去，脚步还有点虚，却踩得很实。

山风卷着云雾从两人身边擦过，把来时的山路都遮在了身后。

往前，是另一重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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