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期

赵铁柱提前了半个钟头到。

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矮半头，腰牌却亮一号。那人进院后目光一直在扫——扫破厢房，扫墙角烂丹炉，扫老周烧火的背影。像在估价。

“陆掌门，灵石备好了？”赵铁柱咧嘴，金牙锃亮。

“没备好。”陆沉说。

赵铁柱笑容僵了半息，正要按流程放狠话，陆沉已经抽出欠条铺在桌上，旁边搁了块小石头：“但有个东西，赵执事先看看。”

他指着欠条下方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万宝阁承诺的灵脉勘测服务，借款到账后七日内启动。你们做了吗？”

赵铁柱一愣，回头看身后那人。那人沉默两秒，开口，声音比赵铁柱冷：“《商会契约通用惯例》第三编第十七条，服务类条款未履行，利息自动冻结。陆掌门想拿这个说事？”

“十一个月零二十天，利息全冻。本息从三千七百二回到一千一。”陆沉盯着赵铁柱，“我没算错吧？”

赵铁柱脸上笑纹彻底没了。那人从怀里摸出册子翻了两页，合上：“利息可以冻。本金一千一，三天内还清，山门不封。”

“三天还一千一和三天还三千七，对我没区别。”陆沉往椅背一靠，“都还不起。”

那人第一次正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所以陆掌门想赖账。”

“我想分期。”

赵铁柱“嚯”了一声，金牙又露出来，这回笑里带了点真东西：“万宝阁放出去的钱，还没有分期收回来的先例。”

“先例是人立的。你们封山只能拿到一座破庙和三亩薄田，拍卖能卖几个钱？两三百顶天了。但给我十二个月，一千一我能还上。每期不到一百，对万宝阁来说，拿回全款比封座破山划算。”

赵铁柱不笑了。那人却往前一步坐下来，跟陆沉面对面：“条件。”

“利息继续冻，已还不计息。另外——”陆沉点了点桌上石头，“灵脉勘测，你们补做。违约方承担补救成本，《商会惯例》第三编第十九条。做完如果后山真有东西，万宝阁优先合作权。”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磕在桌上，金色文字浮出来悬在欠条上方：“条款属实。我姓沈，青阳镇分号二管事。分期方案可以谈，两个条件：分期期间清风宗营收走万宝阁渠道结算，抽半成渠道费；对赌，任意一期逾期超七天，山门归万宝阁，已还不退。”

陆沉心算一笔账：渠道费半成，一千一就是多还五十五，换十二个月时间。对赌苛刻，但每期不到一百，不是不可能。

“渠道费三厘。”

“四厘。”

“成交。”

当场拟契，金光流转让，陆沉逐字看完才割指滴血。两滴血融成金珠沉入玉简，天道监管的契成了。

沈管事收起玉简，临走前看他一眼：“勘测队明天到。后山底下真有东西，优先合作权合同里写清楚了，别翻脸不认。”

“我翻脸不认？”陆沉笑了一下，“是你们先没勘测。”

沈管事没接话，转身走了。赵铁柱跟在后头，到院门口回头，表情有点复杂：“陆掌门，你以前干哪行的？”

“算账的。”

赵铁柱“嘁”了一声，走了。

人一走，老周从灶后探出脑袋：“谈成了？”

“成了。明天有人来后山勘测，你带路。”

“后山有个屁。”老周嘟囔。

“有没有屁，明天就知道。”陆沉把那块小石头揣进袖子。昨晚他在田里翻了半宿，三亩薄田里类似的石子捡了七八块，每一块表面都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光晕，月光越亮越明显。原身记忆里一片空白，前任掌门对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从不上心。但陆沉前世跟数字打了十年交道，他太清楚了——没人注意的角落，往往藏着最值钱的东西。

下午老周拿着清单去镇上：辟谷薯种五十斤，旧锄头两把，二两肉。

粮铺掌柜接过单子嗤笑：“你们清风宗要种辟谷薯？那玩意儿修仙的谁吃？灵气低得跟没有一样，修士吃了跟吃糠差不多。你们掌门是不是……”

老周把单子抽回来：“你卖不卖吧。”

“卖。”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个落灰麻袋，“八文一斤，要多少？”

“五十斤。”

扛着麻袋往回走，镇上几个闲汉冲他指指点点。老周权当没看见。跟了清风宗这么多年，丢人的事见多了，不差这一桩。

晚上，陆沉蹲田埂上把石头举到月光底下看。老周蹲旁边啃肉，含含糊糊问：“掌门，你看啥呢？”

“看明天。”

“明天勘测队来了啥也没有，你拿啥还一千一？”

“那就种辟谷薯。五十斤种薯三亩地，一季收两千斤，镇上收两文一斤，四十块。还一千一得种两百七十五季。”

老周嚼了两口，把骨头扔灶膛里：“你都知道还种？”

“所以得让那帮勘测的在后山查出点东西来。”

老周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半晌站起来拍拍屁股：“我给你烧锅热水，早点睡。明天查不出东西，你今晚好歹睡个安稳觉。”

陆沉没动，从袖子里掏出新签的玉简契，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今天谈判时他注意到一件事：沈管事那枚玉简上浮出来的条款里有一条极淡的备注，一闪就没了，当时没来得及细看，但记住了位置。新契里果然有，藏在渠道费条款的附录底下，字小得几乎透明：

“若勘测发现丙级以上灵脉，万宝阁有权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收购清风宗不超过三成股权。”

丙级。陆沉翻了翻原身记忆——修仙界灵脉分甲乙丙丁四级，丙级已经够养活一个正经宗门了。万宝阁这么急着补做勘测，从一开始就知道后山底下有东西。三千块贷款，月息二分，压根就是做局，赌前任掌门还不上，然后名正言顺收地。

结果前任跑了，被雷劈了，来了个会算账的。

陆沉把玉简收好，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老周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勘测队来了，你客气点。”

“我啥时候不客气了。”

“你满脸写着‘清风宗要完’。”

“清风宗本来就要完。”老周在背后嘟囔。

陆沉走进漏风的厢房，在硬板床上躺下来，盯着瓦缝里的星星。明天要么后山底下有东西，要么他就得另想办法。但他手里捏着一张牌：万宝阁知道后山有什么，他不知道。信息差在他这边是劣势，在谈判桌上却是筹码。

窗外，后山方向天际线上，一道极淡的青灰色光晕一闪而逝，快得像眼花。

陆沉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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