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债主上门

陆沉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砖拍过，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他下意识想揉，手抬到一半僵住了，面前坐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蓝短打，腰间别着块铜牌，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唯一一把不瘸腿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指甲盖弹得纸面“啪啪”响。见陆沉睁眼，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陆掌门，醒了？那咱把账认一认。”

陆沉盯着他，脑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一整座图书馆。记忆碎片哗啦啦往下掉——清风宗，第七代掌门，前任跑路，不对，前任被雷劈了，也不对，前任是他自己。他花了三秒钟消化了“我穿越了”这件事，又花了两秒消化了“穿成了个欠一屁股债的破落户掌门”这件事，最后花了一秒决定先装傻。

“这位……道友？”他撑着坐直身子，环顾四周。漏风的殿顶，缺角的香炉，供桌上供着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炊饼。很好，宗门资产一目了然。

“万宝阁外门执事，赵铁柱。”对方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贵宗去年三月初七，以宗门地契为抵押，借上品灵石三千。期限一年，月息二分。昨日到期，本息合计三千七百二十块上品灵石。”他手指头点了点纸面下方一个红印，“白纸黑字，陆掌门自己按的手印。”

陆沉低头看那张欠条。字迹工整，条款清晰，红印鲜亮。他脑子里对应的记忆跳了出来：前任掌门签完这张纸的当晚就跑了，结果在山门外被雷劈成了焦炭。天道好轮回。

“赵执事，”陆沉把欠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想想办法。”

赵铁柱“啧”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我三天后再来。”走到殿门口又回头，金牙在日光里闪了一下，“陆掌门，丑话说前头，下回我来的时候要是还没个说法，山门我可就封了。万宝阁办事，按规矩来，你打听打听就知道。”

脚步声远去，破殿里安静得只剩风声。陆沉把欠条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深深呼了一口气。三千七百二十块上品灵石。搁修仙界这是个什么概念他不清楚，但换算一下——一个普通散修在城里打零工，一个月挣八块。他不吃不喝还四百年才能还清。

“操。”

他骂完这个字，忽然觉得指尖发烫。低头一看，右手食指正往外冒极淡的金光，那光像一根细线，一头连着他的指尖，另一头连着桌上的欠条。陆沉还没反应过来，金光已经顺着纸面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清水，在欠条的字里行间洇出一行行他从未见过的细小文字。

——万宝阁承诺向清风宗提供“灵脉勘测服务”一次，用于评估宗门辖下灵脉品级，以便后续合作开发。该服务应于借款到账后七日内启动。未启动。

——依照《修仙界商会契约通用惯例》第三编第十七条，服务类条款未履行期间，债务利息自动冻结，且借款人有权要求顺延履约期限或相应减免。

陆沉眨了眨眼。金光褪去，欠条还是那张欠条，但刚才那些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重新看了一遍纸面，果然在下方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找到了那行小字——万宝阁的义务，被埋在一堆免责声明和违约罚则之间，字小得像是故意不让人看见。前任掌门压根没注意到，借了钱就跑，自然也没人跟万宝阁追究过这个。

他往后翻记忆。灵脉勘测服务，市场价大概两百块上品灵石。确实从来没做过，因为清风宗底下压根没灵脉——不对，他仔细翻了翻原身的记忆，清风宗底下有没有灵脉，谁也不知道。这宗门穷了三代人了，连口灵泉都没打出来，后山那三亩薄田种啥死啥，早就没人往地下探过。

但万宝阁不知道。合同里写了要勘测，他们没来，就是违约。

陆沉把欠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利息冻结，从借款第七天到昨天，十一个月零二十来天，按二分月息算——他心算了一笔账，本息直接从三千七百二降到了一千一百块左右。虽然还是还不起，但从“四百年不吃不喝”变成了“二十来年”，勉强看到了点活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推开殿门。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三面围着厢房，瓦片缺了至少三成。院角蹲着个人，灰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正拿火折子点灶膛，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

“掌门醒了？”那人招呼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多少尊敬，纯属客气，“锅里还有半块饼，热热能吃。”

陆沉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老周，清风宗唯一没跑的杂役，炼气三层，负责做饭、看门、修房子，以及所有没人愿意干的活。对宗门没什么感情，纯粹是下山找不到更好的活计。

“老周，”陆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手捡了根柴棍拨火，“后山那三亩地，以前有人探过底下是什么吗？”

老周拿火钳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探过，前任掌门请过一拨人来看，说是找灵脉。来的人在后山转了三天，结论是地下三层全是普通岩层，连个灵泉眼都养不出来。走的时候连工钱都没收，说晦气。”

“什么时候的事？”

“借钱之前吧，大概。”老周把火钳一扔，“掌门问这个干啥？”

陆沉没回答。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万宝阁借这笔钱之前，派人来探过灵脉。探完结论是什么都没提，转头就放了三千块贷款，利息还压得比市面上低半分。放贷的不怕你还不上，怕的是你跑——可前任掌门偏偏就跑了。那万宝阁图什么？

“老周，”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三天你帮我跑个腿，去城里打听打听，万宝阁最近有没有在附近收宗门地皮。别直接问，找散修茶馆里那种嚼舌根的聊。”

老周看了他两眼，没多问，闷闷地应了一声：“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陆沉转身回了殿里。他走到供桌前，把那半块硬炊饼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掰了一角塞进嘴里，硌得牙疼。

“清风宗，”他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负债飞升，是吧。”

他走到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山门方向。破旧的石牌坊歪斜着立在坡顶上，牌匾缺了“清”字的三点水，剩下一个“青”字和一个“风”字。风吹过来，把匾吹得吱呀作响。

三天。他得在三天内凑出一套说法，让赵铁柱没理由封山门。然后他得弄清楚后山底下到底有什么，再然后他得搞到第一笔钱，哪怕只有几十块，先把利息冻结这件事坐实了，把还款期限重新谈一遍。

每一步都难，但起码不是四百年了。

陆沉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往院外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问蹲在灶前的老周：“咱们宗门，现在名下还剩下什么？”

老周头也不抬：“三亩薄田，一座快塌的炼丹房，半屋子受潮的灵植种子，还有你刚才坐的那把椅子，腿是刚修过的。”

“行，”陆沉点点头，“比我预想的强。”

老周终于抬起头，一脸“你怕不是被雷劈傻了”的表情看着他。

陆沉没理他，迈步出了院子，往后山方向走去。他得亲眼看看那三亩地。

当天晚上，赵铁柱回到万宝阁在青阳镇的据点，写了封简信：清风宗新掌门没跑，说三天给答复。落款时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此人言谈不似寻常破落户，恐有变数，请执事会定夺。

信送出后，赵铁柱翻出清风宗的借贷档案，找到那份灵脉勘测报告，重新看了一遍。报告结论很明确：地下三层普通岩，无开采价值。他皱了皱眉，把报告塞回去，没再多想。

后山，陆沉蹲在那三亩薄田边上，看着满目枯黄的灵植苗，伸手从地里捡起一块小石子。月光底下，石子表面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光晕。他翻过原身所有记忆，没有一条能解释这种光晕——前任掌门压根没正经修炼过。

但他兜里那张欠条上的金光，跟这光晕是一个颜色。

陆沉把石子揣进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山下喊了一嗓子：“老周——明天别做炊饼了，去镇上买二两肉——”

老周的声音远远传来：“没钱——”

“先赊着！就说清风宗新掌门说的，万宝阁的账我们都敢欠，还差你这二两肉？”

老周骂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陆沉觉得他明天能吃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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