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废矿

勘测队来的时候，陆沉正在田里拔草。

说是拔草，其实田里那点辟谷薯苗还没草高。老周蹲在旁边一脸嫌弃：“你薅的那是苗。”

陆沉低头一看，手里攥着一把刚冒头的绿芽，确实是薯苗。他把苗重新按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就看见四个人从山道上走下来。领头的沈管事，身后跟着赵铁柱，再后面是个干瘦老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最后面是个年轻后生，扛着几根黑乎乎的铁杆子。

“陆掌门，”沈管事站在田埂上，目光扫了一眼那三亩薄田，表情没什么变化，“勘测队到了。这位是钱师傅，万宝阁外聘的灵脉勘测师，干了三十年了。”

钱师傅冲陆沉点了点头，脸上褶子挤出一个笑，目光却越过陆沉往后山方向瞟。陆沉注意到他脚上那双靴子磨损得厉害，靴底纹路几乎磨平了——常年跑野外的痕迹，老手。

“后山怎么走？”钱师傅问。

“老周带路。”陆沉拍了拍老周肩膀。老周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这边”，领着人就往后山去了。

勘测的过程比陆沉想的快。钱师傅先在后山半坡转了一圈，隔十几步就用铁杆往地里戳，每戳一根就蹲下来看杆子底部沾出来的土色。年轻后生跟在后面记录，拿个玉简一笔一划地刻。赵铁柱和沈管事站在坡顶上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老周凑到陆沉旁边，压低声音：“那老头戳了七八根了，没一根带灵光的。”

陆沉没说话。他盯着钱师傅的动作，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头的铁杆扎下去的位置，全在后山南坡。而陆沉昨天捡到那些带青灰色光晕的石子的田，在北坡。

“钱师傅，”陆沉走过去，指着北坡方向，“这边不探一下？”

钱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管事的方向，笑了笑：“陆掌门，勘测有勘测的规矩。南坡岩层浅，容易出数据，北坡那边土石混杂，探下去费时费力。万宝阁给的时间就一天，得抓效率。”

这话挑不出毛病。但陆沉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南坡和北坡，一个出数据，一个可能出东西，老头选了出数据的那个。

到傍晚，钱师傅收了最后一根铁杆，把土样铺在布上让沈管事过目。结论：南坡地下三层均为普通岩层，局部含微量灵矿残渣，灵气反应微弱，属于典型的枯竭型矿脉结构，无开采价值。

“钱师傅，”陆沉站在布边上，看着那些土样，“北坡呢？”

钱师傅把布一收：“时间不够，没来得及。不过南坡数据这么明确，北坡连着同一个山体，底下情况不会差太多。”他看了沈管事一眼，“我的意见是，不具备开采价值。万宝阁补勘的义务算尽了。”

沈管事点了点头，转向陆沉：“陆掌门，勘测做完了。结论你也听见了。优先合作权的事，万宝阁放弃。分期还债的协议照旧，下个月初第一笔，九十二块灵石。别逾期。”

他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轻松，像终于甩掉了一个不划算的包袱。赵铁柱跟在后面没说话，金牙也没露，看了陆沉一眼，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

人走了。老周从坡上跑下来，手里攥着根枯枝：“我就说后山有个屁吧。”

陆沉蹲在那些土样边上，捡起一块钱师傅从南坡地下掏出来的碎石。断面上确实只有微弱的灵气残渣，灰扑扑的，跟后山满地都是的普通石头没区别。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又捡起另一块。

“掌门？”老周凑过来。

“老周，”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说钱师傅那个皮袋子里，装的是全部土样吗？”

老周一愣：“啥意思？”

“他扎了十几根杆，每根拔出来都看了半天，揣兜里的东西不少。摊布上摆出来的，跟扎杆数量对不上。”

陆沉刚才数过：钱师傅扎了十一根杆，摊布上只摆了七块土样。剩下四块，要么还在老头兜里，要么被扔了。如果只是没用的废石，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手没必要往兜里揣。

当天夜里，陆沉一个人去了后山北坡。他白天记下了钱师傅没探的位置，照着大概方向拿老周的锄头刨了四个坑，挖到半臂深就见了碎石头。跟南坡那些灰扑扑的碎石不一样，北坡的石头表面泛着极淡的青灰色，跟田里捡到的一样。他挑了七八块揣进怀里，回屋拿月光一照——光晕比田里那些更明显，聚在一起时甚至微微照亮了桌面。

契约之眼被动触发。

金光从石头表面蔓延开来，在桌面上映出一段文字。陆沉看完，愣了半天。

——“沉星铁。炼制高阶法器星罗盘之核心材料。自然状态下灵气反应极弱，常规勘测手段无法识别。产地分布：已知三处，均在甲等宗门辖下。市价：每斤上品灵石四十块。精炼后每斤三百块。”

每斤四十块。上品灵石。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七八块石头，掂了掂分量，差不多两斤出头。如果底下是一条矿脉，哪怕只有几十斤的储量，也够他还清那一千一的分期，还有富余。

他又注意到契约之眼显示的最后一行小字：“万宝阁内部档案记载，清风宗后山疑似沉星铁矿点，评估等级：待确认。该信息仅限分号管事及以上级别查阅。”

沈管事不知道。沈管事要是知道，白天绝对不会说“放弃优先合作权”这句话。这条信息还卡在万宝阁更上层，没传下来。钱师傅可能看出点苗头，但他一个外聘勘测师，不敢乱报。所以老头揣走了几块土样，回去自己琢磨。

陆沉把石头收好，躺在床上盯着瓦缝。他现在手里有三件事：第一，后山有沉星铁，值钱；第二，万宝阁高层知道这里有东西，但沈管事不知道，信息差在他这边；第三，钱师傅可能也察觉了，老头那边是个变数。

明早得去趟镇上，找个人问问沉星铁的行情和买家。不能走万宝阁的渠道，渠道费是小事，关键是一走渠道，沈管事立刻就知道他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

“老周，”他冲隔壁屋喊了一嗓子，“明天别买肉了，省着点花。咱们有正事了。”

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像是“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陆沉没管他，闭上眼之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镇上打听沉星铁买家，避开万宝阁眼线，最好找个急用货的炼器铺子。钱师傅那边得盯住，老头要是先一步上报，沈管事杀回来就麻烦了。

窗外后山方向，那道青灰色光晕又闪了一下。这回比昨晚亮，亮到把院墙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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