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尝药

沈知白是在太医院被抓的。

抓他的时候，他正在煎药。药罐子被踢翻了，药汁泼在青砖上，冒了一股白气。

报信的是太医院的一个药童。十四五岁，鞋面上溅着药汁，站在门房里，两只手在衣角上搓。

“几时拿的人。”

“昨儿二更。”

“什么人。”

“穿的大理寺衣裳。”药童说，“可他们进门没搜牌。太医院夜里是要搜牌的。”

“你还看见什么。”

“沈太医没跑。”药童说，“罐子踢了，他就站起来了。他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伸出去。”

“罐子里煎的什么。”

“黄芪，茯苓。”药童说，“他自己喝的。”

麒锋没有再问。

罪名是“私进禁药，谋害圣上”。

审了两天。

第三天，判了：流岭南，遇赦不赦。

---

天牢在大理寺后面，地下一层，走廊很长，两边是铁门。

麒锋在门口解了刀。狱吏接过去抱在怀里，退到墙边，没有走。

走廊低，他走过去要略低头。墙是湿的，扶一下，掌心一层水。地上铺着草，草底下是砖，砖缝里积着黑水。

灯挂在墙上，五步一盏。灯芯剪得短，火只照到门上那个四方的小口。

有一间牢里有人在咳嗽。咳一声，停很久，再咳一声。

麒锋递了牌子，进去了。

沈知白坐在草堆上，一身白囚衣，头发散了，可他的手还是干净的——他正在用指甲刮墙上的霉。

草是湿的。他身下垫着一块砖。

“世子。”

“沈太医。”

“我现在不是太医了。”他说，“我是个谋害皇上的大夫。”

麒锋在他对面坐下。

膝盖隔着不到一尺。

沈知白把刮下来的霉在囚衣上抹掉。

“药是你下的。”

“是我下的。”

“你下了什么。”

沈知白笑了一下。

“世子，您问这个，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

“我要知道。”

---

沈知白把手放下来。

“陛下今年八岁。”他说，“他四岁起便随先帝听政，头回上殿时，还能自己走上丹墀。如今先帝骤逝，他被扶上龙椅，却连路也走不稳了。”

“现在他走不上去了。”

“现在他走三步就要人扶。”沈知白说，“他手抖，他记不住昨天的事，他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太医们说是‘圣体怯弱’。”

“不是？”

“不是。”沈知白说，“是药。”

他从草堆里摸出一小块东西，用布包着，递给麒锋。

麒锋打开。

是一小块黑色的膏，指甲盖那么大。

膏上有一道指印。

“这是什么。”

“叫‘安’。”沈知白说，“太医院自己配的。一日一服，服了人就静，不哭不闹，不问你今天上不上朝。”

麒锋把那块膏捏在手里。

膏是软的，捏下去会陷，松手慢慢回来。

“谁让他服的。”

“沈砚。”

“他为什么要弄傻一个孩子。”

“因为一个傻皇帝，比一个聪明皇帝好用。”沈知白说，“也因为——一个傻皇帝，活不长。”

牢里很静。

“我替他尝了二十年药。”沈知白说，“沈家的规矩，进上的药，先由医正尝。我十五岁开始尝，尝到今天。”

“怎么尝。”

“银匙，一匙。”沈知白说，“含在舌下，含一刻。一刻里舌头要是麻，就吐在铜盂里，记下时辰，写进簿子。一刻过了不麻，才往上传。”

“传到哪里。”

“传到御前。”他说，“最后一关是我。”

“尝出来有毒，怎么办。”

“吐了，写进簿子，那味药从此不进宫。”沈知白说，“我吐过几回。每一回，都是差一点。”

“所以你的手总是干净的。”

“洗手洗的。”沈知白说，“尝完了要漱口，漱二十遍，不然舌头会麻。”

他把手摊开。

手背上有几块斑，褐的，像旧纸上的水渍。

---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下药。”

“我下的是假的。”沈知白说。

麒锋抬起头。

“真的‘安’，一日一钱。我给他下的，一日三分。”沈知白说，“剩下七分，我掺了黄芪和茯苓，搓成丸子，看着一样，吃着不顶用。”

“你掺了多久。”

“两年。”

“为什么。”

沈知白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在囚衣上擦了擦。

“我娘是医女。”他说，“她生我的时候死了。沈家养我，是因为我认得药。他们从前不肯认我是沈家人，府里的人叫我‘那个医女的孩子’。”

他抬起头。

“我尝了二十年药。我尝过十七种毒，尝到第六种的时候，我的牙全掉了，现在嘴里是假的。”

他张开嘴，让麒锋看。

牙是木头的。

下排左边缺一颗，空着，没有补。

“木头会软。”他说，“软的咬不动硬的。我现在吃饼，要在水里泡。”

“我尝了二十年，是想有一天，我能坐在一个地方，把一碗药端到一个孩子面前，然后告诉他，这碗能喝。”

牢里有人咳嗽，很远的牢房里。

“我没救成他。”沈知白说，“我只让他多清醒了两年。这两年，他记住了三件事。他记得他娘的名字，记得他家的狗叫大黄，记得有一个人每天给他端药，那个人不害他。”

“他现在还认得你。”

“认不得。”沈知白说，“他认得的是一条围裙。我换了衣裳，他就不认得。”

他把布包收回去。

“世子，我这一趟去岭南，走不到。”

“为什么。”

“因为沈砚不会让我走到。”沈知白说，“押送的差役里，一定有他的人。”

“哪天。”

“第三天，过涿州换车。”沈知白说，“换了车，人就归他们管了。”

“你算过。”

“我算了两个月。”他说。

“他为什么不杀你。”

“当众杀我，得拿出足够服众的罪证。”沈知白说，“他定的是流罪，当日的案卷已经递出去。若我转眼死在牢里，便不好交代；死在流放路上，却容易说成病亡。”

---

“我能救你。”

“救不了。”沈知白说，“您一开口，沈砚就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他会提前动手。”

“那就让他动。”

“世子。”沈知白看着他，“您只剩十来日。”

麒锋没有说话。

“正月十五。”沈知白说，“余下这些日子里，您要做三件事：把麒崇送进大理寺，把祭台的地形摸清，还有——”

他顿了顿。

“找到断契的刀。”

“刀在我手上。”

“那是刀。”沈知白说，“刀要见血才算。”

---

“还有一件事。”沈知白说。

“说。”

“您父亲当年，找到过一个替死的人。”

“你上次说过。”

“我上次没说全。”沈知白说，“断契是把管子整个拔出来，插到另一个人身上。插进去的人，活不过三天。”

“我知道。”

“您父亲没有断契。”沈知白说，“他做的是‘移’。”

“什么是移。”

“把管子拔出半截，插到别人身上，三天，管子自己会滑回来。”沈知白说，“移一次，能多活三天。”

麒锋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移了多少次。”

“三十次。”

牢里的灯很暗，火苗只有豆大。

“他移了三个月。”沈知白说，“三十次，每次三天。前后接续到二月十六，那天没有人可以移了。他二月十九死的。”

“移给谁。”

“死囚。”沈知白说，“大理寺的死囚。判斩的、判绞的，还有等着秋后问斩的。王爷一句话，人就从牢里提出来，移到库里，三天后，再抬出去埋了。”

麒锋没有说话。

“那些人不会说话。”沈知白说，“他们在册子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三十个号，三十条命，换他三个月。”

“提人的时候，他们知道是去做什么。”

“不知道。”沈知白说，“只知道能多活三天。”

“三天以后。”

“三天以后，他们以为还能再换三天。”

牢外有人拖着脚走过去。铁链刮在砖上，一声，一声。

狱卒从门上的小口塞进来一只木碗。

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上面卧着两片咸菜。

沈知白把碗端起来，先喝一口，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才咽。

“凉的。”他说，“牢里的粥都是凉的。凉的粥，我吃得下去。”

他把咸菜挑出来，放在碗沿上，没有动。

“不吃。”

“留着。”沈知白说，“夜里长。”

麒锋在心里数。三十个三天。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是当年的太医。”沈知白说，“移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看着。我师父看了三十次。他回来以后就不说话了，三年以后死了。”

---

麒锋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狱吏把刀还给他。刀鞘上有一层水汽，他用手掌擦了两下。

“世子。”狱吏说，“这一位，还回来么。”

“不回来。”

狱吏哦了一声，把牌子收进抽屉。

云儿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上结了一层霜。

“他怎么样。”

“流岭南。”

“能活着到么。”

“不能。”

云儿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大理寺的墙走，走了很久。

墙根有积雪，踩下去咯吱一声。墙头压着瓦，瓦上也是雪。

更鼓响了三下。街口有卖炭的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冻土上跳。

“云儿。”

“嗯。”

“回去把那只箱子打开。”

“哪只。”

“我父亲刻的那只。”麒锋说，“纸砖底下还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有。”

“他刻牌刻到二月十六。”麒锋说，“一天都没有空过。”

---

回到住处，他们把箱子抬出来。

一百三十块木牌摆在一边，那件小棉袄摆在另一边。纸砖已经被拆散了，一张一张摊在案上。

木牌上落了一层灰。灰在灯下浮着，一吹就散。

灯挪到箱子边上，影子落进箱底。

麒锋把手伸进箱底，摸了一圈。

箱底是平的。

他敲了敲，声音是实的。

“没有。”云儿说。

“有。”

他又摸了一遍，摸到箱子最里面的一个角，指尖碰到一条缝。

他用刀尖挑。

刀尖进去半寸，碰到木头，滑了一下，扎进他虎口。

他没有停。

“手。”云儿说。

他把手伸过去。她撕了一条布，缠两圈，把结推到手腕那边。

“勒着。”

他继续挑。

底板是双层的。

上面一层薄板被挑起来，下面是一个夹层，很浅，只有两指厚。

夹层里放着一本册子。

很薄，二十几页，纸已经黄了。

册子外面裹着一层油纸，油纸脆了，一碰就裂。

麒锋把它拿出来，放在案上，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

替死册。

下面一行一行，是名字。

不是完整的名字。有的是“张二”，有的是“李阿六”，有的是“囚字三百七十一”。

每一个名字后面，写着一个日期。

十一月初七，张二。

十一月初十，李阿六。

十一月十三，囚字三百七十一。

日期大多隔三天，中间也有断开的空档，像是那几日他硬撑了过去。

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画，都写到底。

麒锋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字开始变。

前面几页，名字后面还写着一个字：斩、绞、徙。

翻到第十几页，那个字没有了，只剩号。

再往后，有的名字底下划了一道。不是涂掉，是一道很细的横线。

“划了的是抬出去的。”云儿说。

麒锋没有说话。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二月十六，无人。

后面什么都没有。

再往后，是空白的纸。

云儿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三十个。”麒锋说。

“三十个。”云儿说。

她把册子拿过来，翻回第一页。

“将军。”

“嗯。”

“第一个日期，是十一月初七。”

麒锋抬起头。

“黑水村是十一月十六。”云儿说，“他移了九天，才去黑水。”

屋子里很静。

“他不是去晚了。”云儿说，“他是先找了九天的替死鬼，才有力气骑马。”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

“将军，你父亲是个什么人。”

麒锋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九岁那年，他在我眼里是个英雄。十三岁我上关，我把他的名字刻在刀柄上。”

他把册子合上。

“现在我不知道了。”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