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柳含烟带着取回的旧物来见麒锋。
年节还没过完,京城街头仍有人在卖灶糖。她穿一身民妇的衣裳,头上包着布,从后门进来的。
灶糖是麦芽做的,一尺长一根,摆在木盘上,用刀背敲成小段。买的人多,敲糖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一下一下。
后门的门槛上积着雪。她进来之前,先抬脚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把鞋底的雪磕掉。
进门以后,她把门闩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
布包是油布的,包了三层。
她解得慢。一层一层摊开,摊完了,把油布叠起来,放在一边。
“这是什么。”
“我娘的东西。”柳含烟说,“她死的时候,缝在枕头里。”
麒锋把油布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
比替死册厚,纸是新的,封皮是蓝的,边角磨破了。
订书的线换过。原来的线孔还在,新的白线从旧孔里穿过去,打了个结,结头剪得很齐。
“翻开。”柳含烟说。
麒锋翻开。
第一页是一道令。
鎮北王府令:黑水雲氏,世執骨鈴,交結妖巫,惑亂北境。著即洗剿,以血祭河,鎮北煞。毋得遲延。
下面盖着印。
不是一枚,是两枚。
一枚是镇北王府的印,一枚是兵部的关防。
两枚印并排盖着,中间隔了半寸。
印泥一深一浅。王府那枚深,红得发黑;兵部那枚浅,边上有一处没吃上泥,缺了一个角。
麒锋把这一页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这一页,我从认字起就看。”柳含烟说,“我娘说,这两枚印不该并排。”
“为什么。”
“因为王府的令,兵部要复核。复核完了,兵部会在令的背面批一个字。”柳含烟说,“正面并排盖两个印,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这道令,是拿着两个印的人,自己盖的。”柳含烟说,“一天之内,两个衙门,都有人在等他。”
麒锋往后翻。
第二页是批文。
十一月十二,批回:不准。钦此。
字是朱笔,写得很潦草。
“钦此”两个字的末笔拖出去,拖到纸边,把纸划了一道白。
“这是你父亲的。”柳含烟说。
“你怎么知道。”
“第三页。”
麒锋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麒承岳的字:
“此批非我所书。印是真,字是假。查。”
---
“你父亲在查。”柳含烟说,“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一半,死了。”
麒锋把册子往后翻。
后面全是纸,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
有驿站的马料账,有黑水村的户籍抄本,有一张当票,有三封家书。
马料账是从驿站抄的,抄的是十一月那一个月:初九,领料;初十,领料;十一,空着;十二,领料。
空着的那一格上,画了一道很轻的斜线。
户籍抄本抄得极工整,一户一行,户主的名字写得大一点,底下是家里的人。末尾一行写着:计口一百三十。
当票是死当,当的是一支银簪,赎期早过了,票角上盖着一个“销”字。
三封家书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写给同一个人。第一封写“家里都好”,第二封写“今年雪大”,第三封只有半页,写到“你们若”就断了。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记。
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刻的。
纸上有两道折痕,横的,折得很深,像被人揣在怀里带过很久。
十一月十六,村破。一百三十口,尽。
十一月二十二,阿鸾至西院。
问她九声,不言。
二十四日,再问。不言。
二十五日,三日满。不言。死。
九声终不可得。
二十年后再议。
麒锋的手停在纸上。
“这是谁的笔迹。”
“镇北王的。”柳含烟说,“我娘在别院做过奴婢。别院的纸,她一张一张收。收齐了,缝在枕头里。”
---
“他在西院问了她三天。”
“问了三天。”柳含烟说,“问的是九声。”
“她没说。”
“她说了别的。”柳含烟说,“我娘说,那三天夜里,西院的墙一直在响。一声一声,很轻。守卫的人以为是风。”
麒锋闭上眼睛。
“她摇了三夜。”他说。
“她摇了三夜。”柳含烟说,“摇完了,就没声了。”
屋子里很静。
“这册子,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我要死了。”柳含烟说。
麒锋睁开眼。
“沈砚的名单上有我。”柳含烟说,“第四个。回京后,我便分开躲在娘的旧宅里取东西,没敢把追我的人引到你们住处。正月初五,有人来敲门,敲了三下,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敲三下,是柳家的暗号。柳家的人来找我,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死。”柳含烟说,“柳家现在跟沈家绑在一起。我活着,是个把柄。”
“你今晚回哪儿。”
“我娘的旧宅。”
“他们敲过一次门。”
“敲过一次的门,还会敲第二次。”柳含烟说,“我睡灶后头。门一响,就从后窗走。”
她把册子推到麒锋面前。
“这本册子,我娘一直藏到死。她死的时候跟我说,等有一天,有个姓云的姑娘来了,你就给她。”
“她怎么知道会有姓云的姑娘。”
“她说,云氏不会绝。”柳含烟说,“她说,铃还在,人就还在。”
---
“你要什么。”
“我要我娘的牌子。”柳含烟说,“云三娘。你答应过我。”
麒锋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箱子木牌搬过来。
箱子沉,落地的时候,牌在里面响了一片。
他一块一块找。
牌上的字都刻得很浅,认得出来,可摸不出来。他把牌子一块一块翻过来,翻过一块,放在另一边。
翻到那块写着云三娘的旧牌,麒锋另取一片新木,照她说的补记柳家那一夜。柳含烟说:“等等。”
她把那块牌子拿起来。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云三娘。
旧牌角缺了一小块,缺处已磨圆。新补的木片上,记的是她真正去世的年月,两片以线系在一起。
她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脸上。
“我娘叫云三娘。”她说,“她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自己的名字。柳家的人叫她‘柳姨娘’。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说,含烟,你记住,你娘姓云。”
她把牌子收进怀里。
收进去之前,用拇指在字上抹了两下。
“世子。”
“嗯。”
“祭台那边,我进去过。”
麒锋抬起头。
“我以柳家的名义,捐了三百石粮给祭台。”柳含烟说,“他们给了我一个牌子,能进内圈。”
“内圈是什么。”
“祭台最里面。”柳含烟说,“台上有一口井。井上用铁板盖着,铁板上刻着铃纹。”
“井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柳含烟说,“可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多少人。”
“数不清。”她说,“我把耳朵贴在铁板上。铁板是凉的,凉从耳朵里进去,一直走到脚。”
“你听清了一句。”
“一句也没有。”她说,“我趴下去听,听见自己的心跳。”
---
那天夜里,麒锋带人去了别院。
马拴在巷口,没有卸鞍。人分三路进去,只留正门。
别院的门是开的。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雪扫得很干净,走廊上的灯全点着。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正堂出来,到门口,再回去。一来一回,踩得很正,没有一脚踩歪。
廊下靠着一把扫帚,帚头朝上,雪水顺着帚柄往下滴。
麒崇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酒是烫过的,壶口还冒着一丝白气。一个杯子满着,另一个倒扣在案上。
“侄儿来了。”
“叔父。”
“坐。”
麒锋没有坐。
“你跑不掉了。”他说,“外面围了三百人。”
“我知道。”麒崇说,“我没打算跑。”
他把倒扣的那个杯子翻过来,摆正,往麒锋那边推了推。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
“你要问什么,问吧。”
案上除了酒壶,还有一只铃。
骨头的,发黄,缺一个铃舌。
麒崇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个,我从黑水带回来的。”他说,“进门的时候,灶上还温着一锅粥。”
麒锋看着那只铃。
“你说过,三十年前。”
“我说过。”
“黑水村是二十年前破的。”
麒崇把铃放回案上。铃底碰着木头,响了一声,很短。
“那就是我记错了。”他说。
---
“二十年前,你在西院。”
“我在。”
“你问了她三天。”
“问了三天。”
“问什么。”
“问九声。”麒崇说,“你不知道九声是什么,是吧。我告诉你。九声能让煞认主。认了主,煞就不是灾,是兵。”
他把杯子放下。
“北境三千里,年年冻死人。风一起,雪能埋掉一个村子。有了煞,雪就是我的。”
“所以你屠了一个村。”
“我屠了一个村。”麒崇说,“我救了三万人。”
“三万人?”
“黑水村往南,三百里,有十七个村子,两万八千口。”麒崇说,“煞若镇不住,二十年里就会不断南侵。推到哪儿,哪儿就没人。我算过:是死两万八,还是死一百三。”
他抬起头。
“我选了一百三。”
麒锋没有说话。
“你也选过。”麒崇说,“三年前,你把那个姑娘推下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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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有拿她换什么。”
“你拿她换了你自己。”麒崇说,“你怕她活着,你会心软。你怕你心软,你就守不住关。你推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关,不是她。”
麒锋的手按在刀上。
“你想杀我。”麒崇说,“杀吧。”
他把脖子伸出来。
“你杀了我,你就成了我。你也会算,也会选,也会在某个夜里告诉自己,我救的人比死的人多。”
刀在鞘里响了一下。
“我不杀你。”麒锋说。
“为什么。”
“因为你要活着进大理寺。”麒锋说,“因为那一百三十个人,得有人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了,你才能死。”
麒崇笑了一下。
“好。”他说,“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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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把人押到大理寺,交了印,签了字。
文书铺在案上,一式两份。他签完,笔搁下,墨还没有干,押司拿纸角按了按。
麒崇戴了枷。枷是木的,套上以后要低头。他低头的时候,看了麒锋一眼。
铁链在雪地上拖,拖出一道弯。
火把在前面照路,雪落在火上,嘶一声就没了。
回到住处,天已经亮了。
云儿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姜汤,已经不冒气了。
“抓到了。”
“抓到了。”
“他没反抗。”
“没有。”
云儿看着他。
“你不高兴。”
“他说的有一句话,我一直在想。”麒锋说。
“哪一句。”
“他说,我推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关。”麒锋说,“他说得对。”
云儿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想,我要是下不去手,这关就没人守。”麒锋说,“我把你推下去,然后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三千人。”
他抬起头。
“这跟他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云儿说。
“什么区别。”
“你推完了,下崖找了我三次。”云儿说,“他问完了,把人饿死在西院,然后回家刻了一块牌,写‘已赦’。”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区别是,你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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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大理寺来人了。
来的人脸是白的,说话打颤。
他的靴子上全是雪,化了,一路走过来,地上滴了一串水。
“世子,出事了。”
“什么事。”
“镇北王……跑了。”
麒锋站起来。
“跑了?”
“昨夜三更,有人开了牢门。”那人说,“牢头被打晕了,锁是开着的,钥匙还挂在墙上。”
“谁开的。”
“不知道。”
麒锋往外走。
“世子!”那人在后面喊,“还有一件事!”
“说。”
“镇北王府西院,昨夜进了人。”那人喘着气,“今天早上,王府西院的外层墙,全被砸开了。”
麒锋停住脚。
“墙里有什么。”
“铃。”那人说,“四十七只。一只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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