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朝堂

大殿上的炭盆烧得很旺，可殿里还是冷。

炭盆四只，摆在丹墀两边，盆沿上结着一圈白霜，火一旺，霜化成水，顺着盆壁往下流，流到砖上，洇出一片深色。

殿角悬着一口铜钟。朝会用的，钟身上铸着纹，钟口有一道旧痕。

大臣分两列站着，一列绯，一列青。有人怀里抱着笏板，手指在板背上一下一下地敲。

麒锋跪在丹墀下，左腿跪不下去，只能半跪。

云儿跪在他旁边。

龙椅上坐着一个孩子，八岁，穿一身不合身的龙袍，袖口翻了两折。他脸色青白，嘴唇发干，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在抖。

他脚上那双靴子太大，鞋尖空着一截。

御案上摆着一碗药，已经凉了，碗面上结了一层皮。没有人动它。

孩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三岁上下，穿一身素白的常服，没有佩饰，手里捏着一串木珠。

他笑起来很温和。

“陛下。”他说，“镇北王世子到了。”

孩子没有说话。

“陛下。”

孩子动了一下，像是被叫醒了。

“哦。”他说，“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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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没有站起来。

“臣有罪。”麒锋说，“臣抗旨，臣弃关，臣带兵入京。请陛下治罪。”

殿上静了一下。

有人的笏板滑了，抱住了，没有掉。

一个穿紫的老臣往前半步。

“陛下，臣请问世子，所带兵马现在何处。”

“城外。”麒锋说，“十里。”

“多少。”

“一千二百。”

老臣退回列里。

沈砚笑了。

“世子说笑了。”他说，“世子是奉旨清君侧来的。旨是陛下亲笔，臣只是代传。”

他抬了抬手。

一个内侍捧着一卷黄绫出来，展开，念。

念得很慢。念到“清君侧”三个字，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念完了，内侍把黄绫送到麒锋面前。

麒锋没有接。

内侍捧着，捧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沈砚把木珠转了半圈。

珠子碰珠子，响了一声。

“倒是世子身边这位……”

他看向云儿。

“臣有一事不明。”

他抬了抬下巴。

“给世子看座。”

没有人动。

“陛下。”沈砚说。

孩子动了一下。

“看座。”

一个小内侍搬了一张绣墩过来，放在丹墀下。绣墩矮，坐上去，比跪着高不了多少。

麒锋没有坐。

“世子。”

“跪着也听得清。”麒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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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麒锋说。

“雁回关的煞，二十年没动过。”沈砚说，“腊月里，煞潮破关，关城几乎不保，前后死了四千多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砖上，没有声音。

“世子，煞为什么今年动。”

“因为云氏的铃断了二十年。”

“不对。”沈砚说，“因为有人把它叫醒了。”

他抬手，指向云儿。

“此人姓云，云氏遗孤。云氏世传骨铃，能唤煞，能镇煞。她到了雁回关，煞就来了。她在城头摇了五次铃，煞退了三成。诸位大人，你们说，这是退煞，还是招煞？”

殿上有人小声议论。

右边的行列里，有两个人点了头。

左边那一列里，有个老臣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她在城头摇铃的时候，全关的人都看见了。”沈砚说，“煞退了，人也死了。四千条人命，换她一个‘退煞’的名声。”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

“陛下，臣请将此女交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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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站起来了。

她没有跪着说话。

麒锋抬手，横着拦了一下，离她还有半尺。

她把他的手按下去。

“沈大人。”

沈砚转过头。

“你要说话。”

“我要说一句。”云儿说，“妖巫能退煞么。”

殿上没有声音。

“你说煞是我招来的。”云儿说，“那好。我现在就叫它。”

沈砚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敢。”

“我怎么不敢。”

云儿把铃从怀里拿出来。

殿上的侍卫动了，刀出鞘，一片响。

刀鞘碰在砖上，碰在甲上，声音从殿门一直响到丹墀。

有个侍卫往前跨了一步，靴尖踩住了云儿的裙角。

“都别动。”麒锋说。

他没有站起来，可他的声音把整个殿压住了。

云儿把铃举到胸前。

“沈大人，你听好了。”她说，“我摇一声，关外十里的煞会往南走一里。这一里的煞，会扑到哪儿，我不知道。也许扑到京郊，也许扑到这座殿上。”

“你在威胁朝廷。”

“我在告诉你，我不是妖巫。”云儿说，“我是锁。锁在，煞就在门外面。锁没了，煞就进来。”

她摇了。

一声。

殿上的铜钟裂了。

钟没有碎，却从中间裂出一道长缝，自钟口直贯钟顶。钟没有倒，可它开始响。无人敲击，钟声却自行响起，绵延不绝，直到所有人都捂住耳朵。

殿顶的灰落下来，落在人的肩上，落在笏板上。

云儿的鼻子下面有一道红。她抬手擦了，擦在手背上。

炭盆里的火矮了一截，又窜起来。

那个八岁的孩子从龙椅上滑下来半个身子，两只手抓着扶手，指甲发白。

响声停了以后，殿上跪下了一片。

不是跪皇帝，是跪她。

跪得最快的是最前面那一排。后面的人看不见，跟着前面跪。甲叶碰在砖上，一层一层响过去。

云儿把铃收回怀里。

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指按在铃身上，按了一会儿，才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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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跪。

他站在那儿，脸色白了一点，可手还是稳的。

他手里的木珠停住了。

“好。”他说，“臣信了。”

他把木珠收进袖子里。

“既然是真的，那就更好办了。”

“什么意思。”麒锋说。

“正月十五，天坛祭天。”沈砚说，“祭台上要有一个听骨人，摇第九声。”

殿上又是一片哗然。

有人在心里算十万人是多少。

“沈大人！”有个老臣站出来，“九声之说，是野史——”

“李大人。”沈砚转过头，“您今年六十三。您见过煞么。”

老臣不说话。

“我见过。”沈砚说，“我二十三岁那年，黑水村一百三十口被祭，我在场。我在柴房的柴堆里躲了三天，看见那些东西从地里爬出来，看见它们把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抽走。”

柴堆里有一股霉味。他背靠着一根横木，横木上有一根钉，钉尖顶着他的后背，顶了三天。

他的声音很平。

“抽完了，它们就走了。走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

“今年它们又回来了。为什么。因为锁旧了，因为笼子空了。所以要再祭一次，再锁二十年。”

“祭谁。”麒锋问。

“祭该祭的人。”

沈砚看着他。

“世子，您以为我要祭十万百姓？”

“难道不是。”

“百姓是柴。”沈砚说，“柴要有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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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的人是听骨人。”云儿说。

“是。”

“摇完第九声，我就死了。”

“是。”

“那你祭什么。”

沈砚笑了一下。

“祭台的第一百三十位，还空着。”他说，“那位本来是留给令堂的。令堂的骨头，在你脖子上挂了二十年。”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铃。

“现在她不在了。那个位，得有个人躺。”

“我躺。”麒锋说。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个御史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位我躺。”麒锋说，“关我交，兵我交，军功我交。我这条命本来也活不过三十，早几个月，不算亏。”

他抬起头。

“换她活。”

殿上没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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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世子。”

“嗯。”

“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不知道。”

“您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一笔买卖。”沈砚说，“您以为您交出东西，我就得给您东西。可这不是买卖。”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丹墀边上，声音低了下来，只有麒锋听得见。

“这是祭。”

“祭要人自愿。”他说，“不自愿的祭，煞不认。您愿意躺上去，很好。她愿意摇铃，更好。你们两个都愿意，这一场祭才成。”

他退回去，重新笑起来。

“所以臣不要您的关，不要您的兵，也不要您的军功。”

“那你要什么。”

“臣要您亲手把您叔父送进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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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很静。

麒锋没有说话。

他的手撑在砖上，指节顶得发白。

“镇北王麒崇，二十年前换令，屠黑水一百三十口。”沈砚说，“此事臣有证人，有物证，有名册。可他是皇亲，是王爷。要动他，得有一个麒家的人出面。”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姓麒。”沈砚说，“也因为——他杀了您父亲。”

麒锋的手指动了一下。

“您父亲不是病死的。”沈砚说，“他是被人抽干了。抽他的那根管子，本来是插在麒崇身上的。麒崇把它换给了自己的哥哥。”

殿梁上的灰尘落下来，落在丹墀上。

“世子。”沈砚说，“这笔账，您算不算。”

麒锋没有说话。

沈砚等了一会儿，转过身，往丹墀上走。

袖子扫过砖面，扫起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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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以后，天已经黑了。

殿门开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两边廊下的灯吹得斜了一下。有一盏灭了。

麒锋从殿里出来，腿疼得厉害，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廊柱是朱红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他把手按在那块没漆的地方，木头比漆凉。

百官从台阶上下来。走在前面的人走得快，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

没有人跟他说话。

有个年轻的主事走过去了，又回头，拱了拱手，什么也没有说。

台阶上结了薄冰。有人滑了一下，抓住旁边的人，两个人一起往下挪。

有个小官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云儿，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旁边的人摇头，走得快了些。

廊子很长，两头都没点灯。风从这头穿到那头。

最后那一盏灯笼在风里晃，影子跟着晃。

云儿把手拢进袖子里，站在他旁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擦了擦鼻子。布上有一点红。

“你信他么。”她问。

“不信。”

“那你还答应。”

“我答应的是送叔父进大理寺。”麒锋说，“这件事，我本来就要做。”

云儿把布折了两折，收起来。

她伸手要扶他，他没有让。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

廊下站着一个人。

麒崇。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比两个月前老了很多，两颊塌下去，眼睛下面是青的。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的东西，用布裹着。

那块布是旧袍子改的，边上有一圈细密的针脚。

“侄儿。”

“叔父。”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麒崇咳了一声，用袖子挡了一下。他的手背上有一块青，青得发黑。

“腿怎么了。”

“跪的。”

麒崇看了一眼他的腿，没有再说。

他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拿着。”

麒锋没有接。

那个东西停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刀。”麒崇说，“你小时候问过我三回，我都说烧了。”

刀很沉。他捧着，手臂在抖。

他把布掀开一角。

布上有灰。灰落下来，落在刀鞘上。

刀鞘是黑的，没有一点纹饰，鞘口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麒锋看了一眼那道划痕。

“他没烧。”麒崇说，“他死的前一夜，把这把刀交给我。他说，等锋儿长大了，你给他。”

“你为什么现在给。”

麒崇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因为我要看你用它杀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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