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试炼林半个月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去了山门。

守门的执役翻了一下名册，头都没抬：“入院未满一年，出山削籍。”

林枫把包袱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又提起来走了。试炼林在院北，是一片很老的林子。树叫影松，皮黑，干直，长得极高，林子里永远见不到太阳。

“弟子每半年进一次，在里面待一夜。”谢教习说，“出来的人，进乙字舍。”

“里面有什么？”

“影。”谢教习说，“活的。它会看你。”

“看什么？”

“看你心里有什么？”谢教习说，“然后变成那个。”

林子很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吸走了。林枫踩在落叶上，走两步，声音就没了。他往深处走。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面石壁。石壁很白，像一块切开的骨头。林枫走过去，把手掌贴在石面上。石壁亮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那种。是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脸。那个人跪着。

“你来了。”跪着的林枫抬起头。

“你是谁？”

“我是你。”

“你不是。”

“我要是你，你早就死了。”跪着的林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哪一次赢过。退婚，你跪了。祠堂，你跪了。石室里那一跪，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记得就好。”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会一直跪下去。跪一次，骨头软一分。跪到第十次，你就站不起来了。”

“你胡说。”

“九曜的钉，是给跪着的人钉的。”跪着的林枫往前走了一步，“跪着的人，头顶正对着钉子。钉下来的时候，正好钉在天灵盖上。”

“你不跪，钉子钉不到你。”

“钉不到你，就钉到你身边的人。”他笑了，“舒婉、秦昭、秦无咎、苏九娘。你打算让谁替你挨。”

林枫没说话。

“说话啊。”跪着的林枫说，“你答不上来。你从来答不上来。”

“因为你想活着。”他说，“你想活着，所以你跪。你娘想让你站起来，可你娘死了。”

“所以你跪得那么顺手。你早就想跪了。”

林枫抬手，一拳打在他脸上。跪着的林枫踉跄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疼吗？”林枫问。

“疼。”跪着的林枫说。

“那你不是我。”

“为什么？”

“我挨打从来不喊疼。”林枫说，“我爹说过，喊疼的人，下一拳挨得更重。”

跪着的林枫脸上出现了裂痕。裂痕从脸一直延伸下去，裂开了衣服、手指。然后它碎了。碎成一阵灰。空地中央，石壁还是石壁。林枫喘了两口气，转身往林外走。走了五十步，他停下。前面站着一个人。瘦，灰衣，没有蒙面，二十出头，眉毛淡，眼睛窄。

“试炼林的规矩，”他说，“进来一个，出去一个。”

“什么意思。”

“你要出去，就得带一个人出去。”年轻人指了指自己，“我。”

“你是谁？”

“上个进来的人。”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

“三年前我进来试炼。”年轻人说，“走到石壁前，看见另一个我。那个我跪着。我把他打死了。”

“然后。”

“然后我出不去了。”他说，“死在这里的人，会替下一个进来的人守着。”

“你想出去。”

年轻人的脸上浮出一点很淡的东西。

“想。”

“怎么出去。”

“打。”他说，“你赢，我出去。我赢，你留下。”

“我不能留下。”

“那你就打。”

年轻人动了，没有预兆。他往前一冲，整个人像一片纸一样飘过来。林枫迎上去。手碰到他的身体，穿了过去。

“你以为我是人。”年轻人笑了，“我是影。”

林枫退开。

“影怕什么？”

“你说呢？”

林枫看着他。影子是灰的，边缘发毛，像在水里泡过。

“我怕疼。”林枫说。

年轻人愣住。

“你为什么怕疼。”

“因为疼是真的。”林枫说，“你连疼都不是。”

年轻人站在那，手停在半空。然后他的手开始变淡。

“你说得对。”他说，“我连疼都不是。”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

“不打了？”

“打不动了。”年轻人说，“三年前我以为把它打死就能出去。今天才知道，它没死。它在我身上长了三年。”

“你叫什么？”

“吕青。”他说，“天枢院弟子，曜骨三重。”

林枫站住。吕青。秦无咎说的第二个学生。

“你跟秦无咎什么关系。”

吕青回过头。

“你认识他。”

“他是我师父。”

吕青看了他很久。然后他靠着树，慢慢坐下去。

“他还活着？”

“活着。”

“他还在青阳城？”

“在。”

吕青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裂开的木头。

“他有没有跟你说起我。”

“说了。他说你回家种地去了。”

“种地。”吕青抬起头，“我三年没吃上一口饭。”

吕青坐在树下，说了一个时辰。三年前他进林，是奉了院里一位长老的命令。

“哪位。”

“司空昭。”吕青说，“他说试炼林底下有一件东西，让我进去取。取出来，就升我做教习。”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吕青说，“上面有九道沟。”

林枫的手紧了。

“你取了吗？”

“取了。”吕青说，“我取了，走到半路，石壁亮了。”

“然后。”

“然后我看见自己。”吕青说，“我把它打死了。打完之后，我手里那块石头，变成了灰。”

“灰。”

“灰。”吕青说，“我回到院门口，门关着。我喊，没人应。我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门开了，出来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院里的人换了？”

“换了一半。”吕青说，“我在院里待了两个月，没人认得我。我去找司空昭，他站在院子里，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就知道了。”他说，“他把我也收了。”

“收？”

“他把我从人册上划了。”吕青说，“我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吕师兄。”林枫说，“你手里的石头，长什么样。”

“巴掌大。”吕青说，“灰白，中间有一道槽。”

“那是测曜石。”

吕青抬头。

“你说什么？”

“那是测曜石。”林枫说，“你从一个阵里取走了压阵的东西。那个阵叫‘第九道’。”

吕青的脸白了。

“我做了什么？”

“你让阵缺了一块。”林枫说，“三年前，青阳城那个阵就开始‘漏’。”

“漏出什么？”

“漏出人。”林枫说，“二十五年里，青阳城少了三千个没有死因的人。这三年漏得最凶。”

吕青把脸埋在手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吕师兄。”林枫说，“你能出去吗？”

“我试过七次。”吕青说，“每次都走到林子边上，脚就抬不起来。”

“为什么不抬得起来。”

“不知道。”

林枫蹲下来。

“把手给我。”

吕青伸出手。林枫把掌心贴上去。掌心那道纹，亮了一下。

他“看”到了。

吕青的脚踝上，有一圈灰。不是灰，是一根线。线从脚踝往林子深处去，一直通到那面石壁。

“你被系住了。”林枫说。

“系在什么上。”

“石壁。”

林枫站起来，往石壁走。

“你要做什么？”

“斩断它。”

“斩不断的。”吕青说，“我砍过。”

林枫走到石壁前。石壁上，现在有东西了。那已经不是刚才的空白。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线，从壁面一直延伸下去，进了土。林枫把短刀抽出来。

“别用刀。”吕青说，“刀砍不断。”

林枫把刀收回去。他把手掌按在石壁上。

“开门。”

掌心的纹烧起来。石壁的线，颤了一下。然后它断了。断口是往里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断的。线从断口往林枫的手心流，流进去，消失了。林枫的手心，多了一个小点。吕青站起来。他的脚抬起来了。他在空地上走了两步，又走两步。

“我……”

“走吧。”林枫说。

吕青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

“林枫。”

“在。”

“你要是有一天见到秦无咎，跟他说一句。”吕青回过头，“我不恨他。”

“你自己去说。”

“我不去。”吕青说，“他没脸见我，我也没脸见他。”

他走了。林子边上，他的影子一闪，消失了。林枫往林外走。走到林子口，天已经亮了。谢教习在林子外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的灯。

“过了。”

“过了。”

“见到东西了。”

“见到了。”

“什么东西。”

林枫伸出手，摊开。掌心除了一道纹，还多了一个很小的黑点。谢教习凑近看。

“这是吕青脚上的线。”

“对。”

“你把它收了。”

“我不知道怎么收的。”林枫说，“它自己进来了。”

谢教习直起腰，看了他很久。

“林枫。”

“在。”

“你这半个月收了三样东西。”他说，“纹、虫、线。”

“怎么了。”

“寻常修行人一生只修一样。”谢教习说，“你三样一起长，像在装东西。”

“装什么？”

“那我就不晓得了。”谢教习说，“但装满了，就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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