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养伤的三天

“三天”这两个字，在客舍里压了一夜。舒婉是被人扶回来的。扶到门槛，扶她的人就松了手，转身走了。客舍门被推开的时候，天光正好落在门槛上。舒婉靠在门框上。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把铜铃递过来。

“你的。”

林枫接过来。

“你走了多久。”

“一炷香。”舒婉说，“高砚派人送到井口。”

“他没为难你。”

“他让我带一句话。”舒婉说，“他说，他吃的那只虫，叫婚。婚认第一个咬它的人。他咬的那一口，是我。”

林枫把铃收进怀里。

“那我们就三年内杀了他。”

舒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走进屋里，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肩膀那一处缠着的布渗了一点红。

“坐下。”她说。

“先看你的。”

“我的伤我自己心里有数。”舒婉从床底拖出药箱，“你的虫，我看一次。”

“你会看虫？”

“我爹手上有本书。”舒婉把药箱打开，“书里画着七十三种虫。第七十二种，叫婚。”

林枫坐下。舒婉蹲在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胸口。她的手很凉。

“疼吗？”

“不疼。”

“痒吗？”

“昨天痒。今天不痒了。”

舒婉的手停了两秒。

“它睡了。”她说，“虫子进了人身体，头三天最闹。它不闹，说明它已经找到地方了。”

“什么地方。”

“骨头里。”

她把手收回来。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会比前一天重一点。不是长肉。是骨头里的东西在积。”

“积到什么时候。”

“积到你觉得自己的骨头，不像自己的。”舒婉说，“那一天，你就会想跪下。”

那天夜里，谢教习来了客舍。他提着一只木盒，盒里是一枚暗金色的骨钉，两寸来长。

“刑长老说，你的骨长太快。”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这一枚，扎进去，能压住。”

“扎哪。”

“扎手掌。”谢教习说，“扎在新长出来的那一节上。”

林枫把左手摊开。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掌心的纹上。

“教习。”他说，“虫怎么办。”

“虫不能拔。”谢教习说，“虫一进骨头，就和你长在一起了。拔虫，等于拔骨。”

“那就让它留着。”

“留着它会叫。”谢教习说，“它叫的时候，你身上所有的纹都会醒。”

“醒了之后呢。”

“会亮。”谢教习说，“亮到三里外都看得见。”

林枫握住拳，又松开。

“教习，我被那三个人按在地上的时候，听见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从骨头里面来的。”林枫说，“它说，第七十二个。”

谢教习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

“教习。”

“我在。”谢教习坐下来，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林枫，你爹当年也听过这句话。”

林枫抬头。

“他听见的时候，十九岁。”谢教习说，“他来找我，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谢教习说，“死在矿里。”

“他死前，有没有找到答案。”

“没有。”谢教习说，“但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是七十二个。是第七十二次。’”

林枫把手里的布条绕紧了一圈。

“第七十二次什么？”

“说不上来。”谢教习说，“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一直没想通。直到——”他看着林枫，“直到今天，我看见你，才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爹死的那年，你八岁。”谢教习说，“你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

“你见过我？”

“见过。”谢教习说，“矿难那天，我去了。”

“你去做什么？”

“去收尸。”谢教习说，“可我到的时候，矿口已经被人封了。封口的人是镇曜司的。”

“那你怎么见到我的？”

“我在矿口外面站到天黑。”谢教习说，“天黑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从后山下来。”

“我娘。”

“你娘。”谢教习说，“她一手拎着一只铁箱，一手拉着你。你当时已经不会走路了，是她抱着你走的。”

“她抱我去哪。”

“想不起来。”谢教习说，“我跟着她走了一段。走到城东，她把铁箱埋进了一口井。埋完，她坐在井边，哭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她把眼泪擦干，抱起你，往城里走。我听见她一边走一边说话。”

“说什么？”

“她说，‘这一回，我要让他站到天上去。’”

林枫猛地站起来。

“井在哪。”

“城东，破庙西边，有一口枯井。”谢教习说，“我去年去看过，井已经填了。”

“填了谁填的。”

“赵家的人。”谢教习说，“填井的时候，他们说是修路。”

林枫的手指在发凉。一只铁箱。他娘埋在井里的一只铁箱。

“教习。”

“教习。”

“我要回青阳城。”

“你回不去。”谢教习说，“沈九山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他会封山。”

“那就在三天之内。”

谢教习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我陪你去。”他说。

“你不能去。”林枫说，“你去了，沈九山就知道院里还有别人。”

“那你带谁。”

“我带上秦昭。”

第二天清晨，秦昭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左肋还裹着布，走路一瘸一拐。

“师弟，我听说你要回青阳城。”

“你腿还没好。”

“我跟你去。”

“你的伤。”

“伤了也能走。”秦昭拍了一下胸口，拍得自己龇牙，“再说了，我这个伤，是在黑市替人挨的刀。”

“替我。”

“替谁不是替。”秦昭笑了笑，“走吧。路上说。”

两人从后山小路下的山。宋老头在山脚等着，还是那辆旧车。

“两个？”他看了看秦昭，“这个伤号腿不好。”

“路上会好。”秦昭说。

“路上不会好。”宋老头把鞭子一甩，“不过走吧，天亮前要过第一道关。”

车上，秦昭睡着了，睡得很沉，打鼾声大得像拉风箱。林枫靠着车板，把那枚骨钉拿出来。钉身上有一层油光，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宋老伯。”

“宋老伯，你说。”

“你在这条路上跑了多少年。”

“三十几年。”宋老头说，“杜院长在的时候，我就开始跑了。”

“那你见过很多人上山。”

“见过。”

“有没有像我爹那样的。”

宋老头的烟锅响了两声。

“见过一个。”他说，“十五年前，一个铁匠，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不是上山的，他是下山的。”

“下山？”

“那天他从山上下来，天在下雨。他走得很难，走两步就停一下。”宋老头说，“他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钉子。”

“什么钉子。”

“暗金色的，两寸长。”

林枫把骨钉捏紧了。

“他把钉子给你了吗？”

“给了。”宋老头说，“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个孩子来找你，你就把钉子给他。”

“那你为什么没给我。”

“你来得太急。”宋老头说，“你到山脚的那天下午，我本来要给你。可那时候山上有人。”

“谁。”

“沈九山。”宋老头说，“他就站在路口，看着你上车。”

林枫把骨钉放回手心。

“我爹下车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宋老头把鞭子在手里绕了一圈。

“他说。”宋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我要回去，砸一件东西。”

林枫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可山门的规矩他改不了。入院弟子三年内出山者，削籍。青阳城在千里之外，那件东西，只能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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