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枢榜倒数第一

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打水、站桩、练那三招，一天不落。出林那天，院里正赶上贴榜。榜在演武场东侧的照壁上，三丈长，一丈宽，白纸黑字，从上往下排。新弟子一百八十人，从上到下，一人一行。林枫站在人群外头，从下往上找。倒数第一行，写着两个字：

“林枫。”

后面一行小字：无曜纹，入院试七十二级。倒数第二行是钱多多。后面写：三重，入院试十九级。

倒数第三行是一个叫“许平”的。

“你还行。”秦昭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我当年是倒数第五。”

“你现在第几。”

“第二十三。”

林枫抬头往上看。第一名：叶青梧。九重。

第二名：一个叫“闻白”的，八重。

榜单边上围了一群人。有人在低声说话。

“倒数第一还留着？”

“院里从来没留过无纹的。”

“听说他山门道走了七十二级。”

“走七十二级有什么用，测曜石都不亮。”

林枫站在那听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有人挡在他面前。叶青梧。她今天没穿院服，穿了一身白衣，腰上没挂枪，但那把枪的影子还在——她站着的时候，右手会往腰侧偏一点，那是常年握枪的人的习惯。

“林家的。”

“有事？”

“你今天下了榜，倒数第一。”叶青梧说，“按院规，末尾者每月要替院里服劳役。扫场，挑水，扫茅厕。”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站着？”

“我该怎么样。”

“你该去找谢教习，求他给你个法子。”叶青梧说，“我可以帮你。”

“帮什么？”

“我爹是城主。”叶青梧说，“他有办法让你进乙字舍。”

林枫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青阳城的人。”叶青梧说，“你在这院里垫底，青阳城的人在院里就没脸。”

“所以你是为你自己的脸。”

叶青梧的下巴抬了一下。

“你可以这么说。”

“那我不必。”

叶青梧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必。”林枫说，“我垫底，是我的事。我要是靠你进乙字舍，明天全院都会知道我靠的是谁？”

“你不识好歹。”

“我识好歹。”林枫说，“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叶青梧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知道院里的人都怎么说你吗？”她说，“他们说你身上有妖气。”

“他们还说我是怪物。”

“你不生气？”

“我从小就听这些。”林枫说，“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一个人打铁打到二十三岁。这些话我听了十五年。”

叶青梧没说话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林枫。”

“在。”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没回头，“名单出来之前，有人在夜里去查过测曜石。”

“查什么？”

“查石头是不是被动过手脚。”叶青梧说，“那个人姓沈。”

那天下午，林枫去挑水。院里的水井在后山，一天要挑二十担。他挑到第七担的时候，舒婉来了。她提着一只小壶，站在井边。

“喝水。”

林枫把担子放下。

“你怎么进院里来了。”

“我是随行医者。”舒婉说，“院里有规定，随行医者可以上山送药。”

“这规定是你编的。”

“是我问出来的。”舒婉说，“我问了柴房的老张，他说前年有个药商上过山。”

林枫笑了。他接过壶，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有姜味。

“舒婉。”

“我在这。”

“有人夜里去查过测曜石。”

舒婉把壶盖拧上。

“查的人姓沈。”

“你知道。”

“我知道。”舒婉说，“查石头的人，不是沈九山。”

“是谁？”

“是谢钧。”

林枫握着壶的手停了。

“你从哪儿晓得的。”

“那天夜里，我在山腰看见一个人从院里出来。”舒婉说，“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院里只有谢教习这样走路。”

“他为什么查。”

“因为他要确认一件事。”舒婉说，“他要确认，你测不出曜，不是石头坏了。”

“确认了之后呢？”

“确认了之后，”舒婉说，“他才能把一件东西交给你。”

第二天，谢教习把林枫叫到屋里。屋里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块石头。灰白，巴掌大，中间一道槽。

“这是测曜石。”谢教习说，“我昨夜从库里拿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要你做一个动作。”

谢教习把石头推过来。

“把手放上去。”

林枫把掌心贴在石头上。

“按你的法子——开门。”

林枫按了按掌心。石头没有反应。

“再用力。”

林枫再加一分力。石头的表面上，出现了极细的一条裂纹。从中间那道槽开始，往两边裂。

“松手。”

林枫松手。裂纹停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教习说，“测曜石不是测不出你，是被你‘压’住了。”

“压住。”

“测曜石里的光是被引出来的。你身上有东西，不让它出来。”谢教习说，“这就是为什么石心无光。”

“那我这一辈子都测不出。”

“测不出。”谢教习说，“但你不需要测。”

那天晚上，甲字舍。钱多多回来了。他从门外进来，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屋里，看见林枫坐在桌边，他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你去哪了。”

“回家。”钱多多把包袱扔在铺上，“我爹病了，叫我回去了一趟。”

“什么病。”

“老毛病。”钱多多坐下来，“他这个人，一有事就头痛。”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杏仁。”钱多多说，“我家的。”

秦昭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甜。”

“你吃这个。”钱多多把另一包推给林枫，“这个是苦的。”

“为什么给我苦的。”

“因为你脸上苦。”钱多多说，“吃点苦的，配。”

夜里，三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睡。

“钱多多。”

“说。”

“你去枢下镇的时候，见过沈九山吗？”

“见过。”

“在哪。”

“在驿站外面。”钱多多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从北边来的人。”钱多多说，“那人骑一匹黑马，马身上有一种味。”

“什么味。”

“铁锈味。”钱多多说，“很重的铁锈味。”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钱多多说，“他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不过他下马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

“手怎么了。”

“他右手只有三根指头。”

“三根指头。”林枫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白塔底下那只骨手，也是三根。

“怎么了。”钱多多说。

“没什么。”林枫说，“这世上的手，缺指头的不止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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