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火

火是从一楼烧起来的。

汽油顺着墙根流，火苗窜得比人还快。

“周砚！”我冲出去，“你疯了！”

“我没疯。”他站在火里，脸上映着红光，“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

“你父亲的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他笑了，“陈默，你知道我八岁那年，看见了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你最好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你外婆，抱着你，从 404 出来。她身后，是我父亲。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呢？”

“然后，门关了。”他的声音发抖，“我在门外，喊了他一晚上。他没出来。”

“所以你恨我。”

“我恨你外婆。”他看着我，“她把我父亲关在里面，把你抱出来。凭什么？”

“凭你父亲自己选的！”

“你放屁！”

他把油桶踢翻，火势更大了。

我没时间跟他吵。

沈栀还在楼上。

“沈栀！”我冲楼里喊，“下来！”

没人应。

我咬咬牙，冲进火里。

一楼大厅已经烧起来了。沙发、柜台、墙上的钥匙牌，全在烧。

我抓起前台的登记簿，塞进怀里，往楼上跑。

二楼走廊里全是烟。

“沈栀！”

203 的门开着。

她蹲在地上，正在收资料。

“你疯了？快走！”

“资料还没拿完！”

“命重要还是资料重要？”

我一把拉起她，往楼梯口跑。

跑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住。

“陈默，你听。”

我竖起耳朵。

楼下，传来喇叭声。

很长，很沉。

赵大海的货车，撞开了大门，横在门口。

车厢上，站着一排人。

赵大海、孙婆婆、小周、老郑。

“老板！”赵大海喊，“从窗户跳！我们接着！”

“接什么接？这是二楼！”

“你跳就是了！”

我拉着沈栀，跑到窗边。

楼下，赵大海把车厢里的棺材板拆下来，铺在地上，又垫了几床棉被。

“跳！”

我抱着沈栀，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我垫在下面，后背磕在棺材板上，疼得眼前一黑。

“陈默！”沈栀爬起来，“你怎么样？”

“没事。”我龇牙咧嘴，“就是腰可能断了。”

“还能动吗？”

“能。”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整栋楼，已经烧成了火把。

“登记簿！”我摸了摸怀里，“还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登记簿？”

“外婆的东西，不能烧。”

话音刚落，三楼传来一声响。

“咚。”

是 404 的门。

我抬起头。

火光里，那道窄楼梯，还在。

404 的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

周砚。

他站在火里，一动不动，像在等谁。

“周砚！”我喊，“下来！”

他没动。

“你父亲的事，我帮你查清楚了！”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孙婆婆给我的那张，“你看这个！”

我把纸团成一团，扔了上去。

纸团落在 404 门口。

周砚低头，捡起来。

他看了很久。

火光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不可能。”

“可能的。”我喊，“你父亲早就知道，是你叔叔要杀他。他留了证据！”

“证据呢？”

“在合同里！”我指着 404，“你进去，把合同拿出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 404。

火越来越大。

“陈默，楼要塌了！”沈栀拉我。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出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

周砚从 404 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陈默。”

“嗯。”

“我父亲……在门里。”

“什么？”

“他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周砚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板，塌了。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走！”我拉着沈栀，往巷口跑。

跑到巷口，我回过头。

整栋楼，在火里，慢慢地塌了。

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

我站在那儿，怀里抱着登记簿，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是外婆留下的。

我一直打不开 404 的门。

现在，楼塌了。

门，也没了。

火一直烧到天亮。

消防车来了，把火扑灭。

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

我坐在巷口的马路牙子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看着那堆废墟。

沈栀坐在我旁边，头发烧焦了一撮。

“陈默。”

“嗯。”

“你外婆的楼，没了。”

“我知道。”

“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我把登记簿翻开。

奇怪的是，火烧了那么久，登记簿一点都没坏。

纸页还是白的，字还是黑的。

最后一页，浮出一行新的字。

“客人：周振邦。房号：404。退房：已退。房费：一句真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栀。”

“嗯。”

“他走了。”

“谁？”

“周振邦。”我合上本子，“他退房了。”

沈栀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那你外婆呢？”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废墟前。

火灭之后，楼塌了，但有一处没塌。

楼梯拐角。

那道窄楼梯，还立在那儿。

楼梯上面，404 的门，还立着。

门开着。

门里，黑漆漆的。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不是废墟。

是一间干干净净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摆着一碗阳春面。

面还冒着热气。

“外婆。”我说。

没人应。

我走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

上面是外婆的字。

“默儿，最后一单，送完了。楼，重新盖。规矩，接着立。别哭，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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