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后一句真话

火灭之后，废墟上冒着白烟。

消防员在清理现场，警察在拉警戒线，街坊们站在巷口，小声议论。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怀里抱着登记簿，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沈栀去买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

“吃点。”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她把包子塞进我手里，“你外婆要是看见你这样，得骂你。”

我咬了一口。

包子是凉的，肉馅有点咸。

“沈栀。”

“嗯。”

“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回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今天看见你外婆的楼，烧了一夜，那本登记簿一点没坏。”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我不能用科学解释。”她看着我，“但我可以选择相信。”

上午十点，消防员从废墟里抬出一个人。

周砚。

他脸上有烧伤，头发焦了一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铁盒子。

“还有气！”消防员喊，“快，担架！”

我跑过去。

周砚的眼睛睁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陈……默……”

“你别说话。”

“盒子……”他把铁盒往我怀里推，“我父亲的……”

我接过盒子。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有一把生锈的锁。

“钥匙呢？”

“没……没有。”他喘着气，“砸……砸开。”

救护车来了，把他抬走了。

我抱着铁盒，回到马路牙子上。

沈栀找来一把锤子。

“砸？”

“砸。”

我一锤下去，锁开了。

盒子里，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份保险单，一封遗书。

照片是黑白的。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栋楼前，勾着肩。

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周振邦。

右边那个，是年轻时的周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九五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我拿起保险单。

投保人：周振邦。

受益人：周培。

保额：三百二十万。

投保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死亡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投保四天，人就死了。

最后是遗书。

纸很薄，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我叫周振邦。如果我死了，杀我的人，是我弟弟周培。”

“他欠了赌债，逼我签保险单。我不签，他就给我下药。”

“我心脏不好，他给我换了一种药。我不知道是什么药，吃了就喘不上气。”

“我死了，别放过他。”

“另外，把 404 房，留给林婆婆。她答应我，替我守着。”

“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想留个证据。”

“儿子，爸对不起你。”

落款：周振邦。

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沈栀。”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也在抖，“陈默，这是证据。”

“能定罪吗？”

“能。”她点头，“保险单、遗书、加上周砚的证词，够了。”

“那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你二舅。”

下午，二舅来了。

他是从人群里挤进来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全是灰。

“陈默！”他跑到我面前，“你没事吧？”

“没事。”

“楼……楼没了？”

“没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我的楼啊！我的钱啊！”

“二舅。”我看着他，“楼是外婆的，不是你的。”

“我不管！我是她儿子！我有继承权！”

“遗嘱写了，给你五万。”

“五万？五万够干什么？”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陈默，你个小兔崽子，你外婆偏心！她把楼给你，就是害你！”

“二舅。”

“干什么？”

“周培给了你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什么多少钱？”

“他让你签授权书，给了你多少？”

“没、没给。”

“二舅。”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建材店欠他三十万。他给你免了，对吧？”

他不说话了。

“他还给了你多少？五万？十万？”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把遗书递给他，“但这个，你得看。”

他接过去，看了两行，脸就白了。

“这……这是假的。”

“周振邦的亲笔。”

“假的！”他把遗书扔在地上，“周培不会杀人！他、他就是想拆楼！”

“二舅。”沈栀开口了，“周培给你转账的记录，银行能查到。你签的授权书，也在我这儿。你现在是共犯。”

“我不是！”

“那你去跟警察说。”

二舅的腿，软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陈默。”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二舅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是外婆。”

“我知道。”他抹了把脸，“我……我帮你们。”

“怎么帮？”

“我这儿有周培的转账记录，还有他让我签的文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我都留着呢。我就怕他赖账。”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舅。”

“啊？”

“你要是早点拿出来，楼就不会烧。”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警察来了。

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姓李，刑警队的。

沈栀把证据交给他。

李警官看了遗书，又看了保险单，脸色越来越沉。

“周培人呢？”

“不知道。”

“找。”

当天晚上，周培在机场被抓。

他买了一张去南方的机票，行李箱里装着三本护照和一堆现金。

警察抓他的时候，他还在打电话。

“喂，李总啊，那个项目……”

“周培。”李警官把手铐铐上，“你涉嫌故意杀人、保险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周培的脸，一下白了。

“你们有证据吗？”

“有。”李警官把遗书举到他面前，“你哥写的。”

周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二十年了。”他说，“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第二天，周培被刑拘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安平巷的街坊，围在巷口，议论纷纷。

“周老板杀了他哥？”

“怪不得那楼邪性。”

“林婆婆守了二十年，守的是这个啊。”

我坐在废墟上，烧了一沓纸钱。

“外婆。”我说，“周振邦走了，周培也进去了。”

“你的楼没了，但账，清了。”

火苗舔着纸钱，灰烬往上飘。

风一吹，散了。

周砚从医院跑出来，手上缠着绷带，站在我身后。

“陈默。”

“嗯。”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火是你放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会去自首。”

“去吧。”

“但走之前，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

“你外婆，还没走。”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的债，没还完。”周砚看着我，“她替你挡了二十年，最后一笔，是她自己的命。”

“怎么还？”

“她得有人送。”他说，“守夜人送了一辈子客人，最后，得有人送她。”

“怎么送？”

“头七。”他说，“摆一桌，点三炷香，喊三声。她就会来。”

“然后呢？”

“然后，你得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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