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婆的账本

周培走后，我在前台坐了很久。

沈栀把死亡证明拿过去，看了半天。

“多器官衰竭，拒绝治疗。”她轻声念，“陈默，你外婆是活活耗死的。”

“我知道。”

“她为什么不治？”

“因为她要把命，留给那扇门。”

我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小屋，外婆生前住的地方。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个铁盒子。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账本。

牛皮纸封面，线装的，很厚。

我翻开第一页。

“一九八八年三月，第一笔。客人：王福生。房费：一张喜糖纸。抵债：一分。”

再翻一页。

“一九九〇年六月，第十二笔。客人：李招娣。房费：一句道歉。抵债：三分。”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一笔“抵债”。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只在最上面，写着两个字。

“陈默。”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发热。

“三百二十七笔。”沈栀在我身后说，“她用了二十年，还了三百二十七笔债。”

“还差多少？”

“不知道。”她指着最后一页，“但这页是空的，说明还差最后一笔。”

“最后一笔，是什么？”

“可能是她自己。”

那天晚上，我按照外婆手记里的方法，摆了一桌。

三炷香，一碗阳春面，一双筷子。

面是外婆教我做的那种。清汤，猪油，葱花，一勺酱油。

我把面放在前台，点了香。

“外婆。”我说，“吃面。”

没人应。

“外婆，我账算不清，你出来教教我。”

香烧了一半，烟往楼梯拐角飘。

我抬起头。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深蓝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外婆。

她坐在那儿，像以前一样，手里拿着算盘，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拨。

“外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瘦了。”

我鼻子一酸。

“你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我走了。”她把算盘放下，“面呢？”

“这儿。”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咸了。”

“我手抖。”

“抖什么？”

“怕你。”

她笑了一下。

“怕我干什么？我又不打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吃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吃完，把碗放下。

“账本看了？”

“看了。”

“看懂了吗？”

“没懂。”

“哪没懂？”

“最后一页，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最后一笔债，是你。”

“我？”

“你是我从 404 抱出来的。”她看着我，“你身上，带着周振邦的一口气。那口气，是债。”

“所以，你养我，是为了还债？”

“一开始，是。”她点点头，“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你就是我外孙。”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默儿，合同的事，你别怕。”

“背面那个名字，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她说，“那是‘债’签的。它想让你认。”

“我不认，会怎么样？”

“不认，合同就不成立。”她看着我，“但你得撑过七天。”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债主就得走。”

“周振邦？”

“对。”她点点头，“他困了二十年，也该走了。”

“那你呢？”

外婆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答应过他，替他守二十年。”她轻声说，“二十年到了。我也该走了。”

“不行。”

“默儿。”

“我说不行。”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刚回来，你又要走？”

“我不是回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我是来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说，面很好吃。”

她站起来，往楼梯拐角走。

“外婆！”

她停下，回头。

“楼别卖。”她说，“接着开。活人要住，死人也要住。”

“你还没告诉我，最后一笔债怎么还！”

“最后一笔债，不用还。”她笑了一下，“最后一笔债，是送。”

“送谁？”

“送我。”

她转身上楼。

我想追，脚却迈不动。

“外婆！”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前台的香，灭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掉在账本上。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声响。

“哗啦。”

像是什么东西，被泼在了墙上。

我冲到门口。

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砚。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打火机。

“陈老板。”他笑了笑，“七天到了。”

“你干什么？”

“清账。”

他把打火机，扔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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