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捣蛋鬼失踪

0.3km，顶多就是从我这栋楼下走到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的距离。

换句话说，屏幕对面这个连脸都不知道长啥样的陌生人，搞不好就窝在这片小区里的某个角落。

说实话，交友软件这东西，我活了二十六年都没碰过。真不是标榜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纯粹是被生活榨干了精力，实在提不起那种世俗的欲望。

想想工地上那帮单身狗兄弟，白天的社交对象是钢筋水泥和一群满嘴国粹的大老粗，晚上回了板房宿舍，一个个瘫在床上掏出手机划得飞起。那大拇指左滑右滑的频率，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连夜赶工期审图纸。

至于我？跟宋辞在一起那几年，除了上班和睡觉，基本都挂在QQ上。

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的高山湖海，靠那个企鹅头像续命。她发一条“吃了吗”，我条件反射秒回“吃了”。她说“今天好累”，我回“早点睡”。

现在想想，把那些单薄的对话翻出来，大概能凑一本《中国式异地恋敷衍话术大全》，可当时的自己真就一根筋地觉得，只要每天都联系着，这段感情就会延续，我们就不会走散。

至于微信，那是毕业后纯粹为了工作才注册的玩意儿。通讯录里九成以上是甲方、监理、供应商和各路牛鬼蛇神，聊天记录翻出来尽是材料规格、技术规范和施工进度。

所以“泡泡”这种主打缘分的交友软件，对我来说约等于火星文。

我在聊天框里敲了一句：“公的。叫捣蛋鬼。你那只呢？”

对面基本是秒回。

安澜：“母的呀，叫安安。特别胆小那种，快递员敲个门能吓得钻被窝里半小时不出来。”

我“噗嗤”一声笑了。

“那跟我这位爷可不一样，我这只以前在工地上，每天随机钻进某位兄弟宿舍里巡逻，搞得几个新来的技术员夜里以为宿舍闹耗子了。”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来电提醒。

是工地上材料员老周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老周的来电显示，在挂断和接听之间拉扯了三秒，还是划开了绿键。

“程明！你他妈说走就走，项目部钥匙还在你手上呢！16栋材料间的钥匙，你是不是给带走了？”

“左边第二个抽屉，最底下的破信封里，跟食堂饭卡放一块了。”

“抽屉钥匙在哪？”

“我工位桌上。”

“你工位上堆了八百样东西我上哪翻去……”

这货平时出了事甩锅跑得比谁都快，让他找个钥匙跟半身不遂似的。

我没好气地答道：“老周，翻不到就直接砸锁，反正那锁也该换了，上回刘监理来检查还骂那锁生锈得跟刚出土的文物一样。”

懒得和他多哔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切回泡泡，安澜已经回了消息。

“哈哈哈哈在工地巡逻？你家猫上过工地？”

“跟我在工地板房里混了三年，全项目部的人都认识它。最辉煌的战绩，是有一回趁着天黑浑身沾满泥巴，钻进了甲方代表的安全帽里睡觉。第二天那老哥戴上帽子，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可是真事。那天甲方代表从头上摸下一手黄泥时那五官扭曲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安澜：“天哪！那没被投诉吗？”

“投诉了。罚了我两百大洋。它倒好，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当晚理直气壮地把我的枕头也给占了。”

刚点完发送键，手机来电提醒又弹了出来。

同项目部的技术员小赵。

“明哥！你真辞了？图纸转给谁了啊？王总让我问你，16栋三层以上的深化图存在哪了。”

“电脑D盘，‘施工图深化’文件夹，按楼层分的。三层以上的在子目录里，文件名带日期的就是最新版。”

“明哥还得是你啊，这烂摊子也就你分类这么清楚。”

“废话，那是我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拿命整理出来的。”

小赵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压低声音：“明哥，有个事我得私底下跟你说一声。你这一走，陈柏跟王总那边走得那叫一个近。今天开早会，他主动把你手上的活全揽过去了，还当着大伙的面跟王总说，早就看出来你心思不在项目上了，走就走了呗。”

我愣了一下。

陈柏，四十出头的老油条班组长。平时跟我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喝高了拍着胸脯嚎“兄弟你放心了干，出了事哥给你顶着”。

人走茶凉的规矩我懂，但我这茶甚至都还没彻底凉透呢，那把椅子就已经被人迫不及待地坐热了。

“随他去吧。”我往沙发背上一靠，“以后工地上有锅多让他顶着，你自己长点心眼就行。”

说完，再次挂断。

屏幕回到泡泡的聊天界面。

安澜：“所以，你是干工地这一行的吗？”

换作平时，为了守住大男生那点可笑的虚荣心，我多半会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但今天不一样，反正都已经是自由身了，连女朋友都作没了，光脚的还怕个鸟。

“前，工地牛马。今天刚辞。”

安澜：“刚辞？那你现在是？”

“光荣的无业游民，专职铲屎官。”

发完这句话，我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咧开了嘴。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聊猫聊到笑，这事搁一天前，打死我都不信。

安澜回得很快：“哈哈哈哈同款铲屎官握手！我每次休息日都觉得自己像个社会废人，除了补觉，就是跟安安大眼瞪小眼。”

看到补觉两个字，我琢磨着这姑娘八成也在干什么倒班的辛苦活。

但成年人萍水相逢的默契就在于此，她没说，我也懒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在这兵荒马乱的一天里，这种不查户口、不问前程的闲聊，反而让人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顺着她的话调侃了一句：“就你家安安那胆子，你俩大眼瞪小眼，她没被你瞪得钻进床底？”

“你还真说对了！”安澜紧接着甩过来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包，“上周我斥巨资给她买了个电动扑腾鱼玩具。结果那鱼刚在地上扑棱了一下，她直接原地弹射起飞，落进衣柜顶上的死角里。在上面硬生生蹲了四个小时才下来。整整四个小时！”

那画面一下就在脑子里成了形，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得肩膀直抽抽，刚喝的一口凉水差点顺着鼻孔倒灌回去。

“你确定你养的是猫不是仓鼠？”

“你这话要是让安安听到，她能记仇三天不让我摸肚皮。”

“那你可是占大便宜了。我家这位大爷不高兴的时候，抗议方式是直接往我鞋里撒尿。”

“不是……你到底哪得罪它了？”

“就因为我有一次出差，第二天才回来。好家伙，它把我三双运动鞋全浇了一遍，可谓是雨露均沾。”

还没等对方回复，手机来电提醒第三次弹了出来。

这回是工地上关系还算不错的测量员老刘。

“程明，听说你把王总拉黑了？多大仇啊兄弟？人家好歹是项目经理，以后指不定还要打交道……”

“仇倒没有。单纯就是嫌他吵。以前为了那碎银几两我捏着鼻子认了，现在老子都不干了，凭什么还惯着他这臭毛病？”

老刘在那头笑了半天才说：“你小子也是个人才。不过说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这头牛，老子不当了。”

“行吧。自己注意身体，别想不开就行。”

“放心，公司还欠我两个月工资呢，月底没给我结清，我还得去劳动局拉横幅。”

挂了老刘的电话，我又迫不及待地切回泡泡，看看安澜会回复啥。

“你们工地上的猫，是不是都这么狂野？”

“不是猫野，纯粹是被我惯出来的。当初买回来的时候才巴掌那么一小坨，在我宿舍里跟着我吃了三年泡面和卤味长大的，你说能不野吗。”

“泡面卤味？？你拿这个喂猫？”

“有猫粮有猫粮，泡面和卤味是它自己半夜偷偷啃的。”

“那倒也是，能去别人宿舍巡逻的社会猫，偷吃泡面调料包算什么。”

就这么一来一回，等我抬头瞅了眼墙上的钟，才发现已经在沙发上窝了快两个小时。

手指在泡泡和电话之间来回切换。一边应付着工地上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一边跟一个陌生人聊两只猫的日常。

这感觉挺邪门的。

前公司那些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提醒我：你搞砸了，你的二十六岁活成了个笑话。

可屏幕上这个叫“安澜”的网友，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却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多大点事儿，你看，咱们的猫都挺有意思的。

大概到了中午十二点出头，我正准备问她安安小时候什么样，发出去的消息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音讯。

十分钟过去，没动静。

二十分钟，还是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家安安从小就这么怂吗？”

依旧没有动静。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烦躁地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聊到一半人蒸发了？”

骂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对劲。

活了二十六年，除了宋辞，我程明还真没盯着哪个聊天框，这么眼巴巴地等过谁的消息。

而现在，我居然因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仅仅因为两只猫长得像的陌生网友没秒回，在这里患得患失？

我一定是失恋失到脑子进太平洋了。

使劲搓了把脸，我起身走进了厨房，决定用一包泡面把这种荒唐且可笑的念头丢进胃酸里消化掉。

翻了半天柜子才摸出一包临期的老坛酸菜面。

撕开包装袋的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我往脚边瞄了一眼。

平时只要有这种塑料袋发出的“呲啦”声，捣蛋鬼那货不管躲在屋里哪个犄角旮旯，准能在三秒钟之内闪现在我脚边，一边拼命往我小腿上蹭，一边拿那种又黏又嗲的嗓门哼唧。

但这会儿，脚边空荡荡的。

“捣蛋鬼？”

没回应。

“小猫崽子？开饭了！”

还是没声音。

我关了灶台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沙发底下、鞋柜缝隙、卫生间门后，每一个捣蛋鬼可能藏匿的地方全找了一遍。

没有。

又进卧室，弯腰看了眼床底、衣柜顶上、窗帘后面。

依然没有。

我又提高嗓门喊了两声“捣蛋鬼”。

回应我的，只有天花板滴落脏水的声响。

一道穿堂风贴着后背刮过来。

我转过头，才看到卧室通往阳台的那扇老旧推拉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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