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爱回不回

我趴在阳台护栏往下望。

底下是成片的老榕树冠，枝繁叶茂，把下方地面遮的严严实实。

那肥猫之前在工地钻草丛野惯了，平地摔个狗啃泥顶多丢点猫脸。

可这是五楼。

真掉下去，直接就是一张猫饼。

我又往头顶看了一眼。

六楼的阳台就在正上方，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两层阳台之间，老旧的排水管贴着外墙向上延伸，空调外机一台挨一台，高低错落。

对一只社交悍匪型的猫来说，这哪是外墙，这简直是给它量身定制的旋转楼梯！

它到底是往上爬了？还是往下跳了？

我满脑子都是捣蛋鬼以前在树林捉鸟的死出，一把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门。

关门前扫了一眼手机。

泡泡的聊天界面还停在我中午发的那句话。

“你家安安从小就这么怂吗”。

一个小时了，没回。

行吧，昨天弄丢一个谈了五年的人，今天连猫和网友也组团跟我玩失踪。

这日子过得，真够绝的。

下了楼，绕着单元楼转了一整圈。

没见着倒地不起的蓝白胖子。

没见尸，或许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蹲在灌木丛旁，把一小撮猫粮在掌心里摇得哗哗作响，又学了两声猫叫。

不是抖音博主那种以假乱真的水平，纯属连猫听了都嫌丢人的五音不全版。

单纯就是为了通知那逆子：你爹在喊你回家吃饭了。

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

“小伙子！你蹲在那边‘喵喵喵’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

回过头，小区中央石桌凉亭底下，三个大爷围坐着下象棋。

其中一个戴老花镜的，手里捏着个“炮”，正上下打量着我。

“大爷，我找猫。英短蓝白，公的，七斤多，就这么胖一坨，您几位见过没？”

我赶忙站起来，举起手机亮出屏幕上捣蛋鬼那张包子脸，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圈那货的体型。

三个大爷连棋都不下了，齐刷刷凑上来。

老花镜大爷把我手机拽到面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哦哟，这种灰白的猫我今早见过！在3号楼垃圾桶那边翻塑料袋呢！”

穿白背心的大爷立马反驳：“老王你纯属瞎扯淡！那是只流浪狸花猫，跟这能长得一样吗？你那老花镜该去配新的了。”

第三个摇蒲扇的大爷不乐意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都别吵吵！我孙女养的那只跟这一模一样，我太有发言权了，这就是那什么层！”

“你孙女那只是金渐层！”

“金渐层跟蓝白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都是胖猫嘛！胖乎乎的有什么区别！”

眼看就因为我这一只猫，三位大爷争得面红耳赤，再吵两句棋盘都要掀了。

我哪有工夫看他们辩品种，赶紧道了声谢，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上白色马赛克瓷砖斑斑驳驳，掉了一大半。

榕树气根从三楼阳台一路垂到地面，树冠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底下灌木丛里藏着一堆麻雀，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按我对捣蛋鬼的了解，它一定不会放过这绝佳的“狩猎机会”。

我绕着中心花坛，一边走一边往灌木丛底下瞅。

结果没走两步，又被一群刚买菜回来的大妈给死死堵住了。

也怪我自找的，举着手机到处亮照片，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这猫。

一个烫着紫红色卷发的大妈压根没瞅屏幕上的猫，先一把拽住我胳膊，两只眼跟雷达似的把我上下扫了个遍。

“小伙子新搬来的？哪栋的？几楼啊？”

“3号楼501……”

“哎哟，做什么工作的呀？”

“目前……”我嘴巴张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结婚了没有？谈对象没？”

“阿姨，”我把手机又举高了几分，“我先找猫行不行？猫比我终身大事急。”

紫红卷发大妈一脸恨铁不成钢：“哎哟这傻孩子！猫丢了再买一只嘛！好姑娘要是丢了，可就难找了！”

什么玩意儿？怎么感觉这大妈在内涵我啊？

旁边拎菜篮的大妈帮腔：“我侄女在银行上班，福利待遇可好了，要不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另一个戴遮阳帽的生怕落后，挤过来扯着嗓门喊：“我外甥女也不错的呀！实验小学当老师，正儿八经有编的！”

“有编的”三个字，深深刺痛了我的神经。

真应景。

我这边刚为了一个人从工地裸辞，转头就在自家小区被大妈们用体制内光环无差别扫射。

我扯了个借口赶紧跑。

身后七嘴八舌的声音追了一路。

“五楼那个？哪个五楼的？”

“看着黑黑瘦瘦的，搞工地的吧？天天不着家”

“搞工地能赚钱的！”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德行。

皱巴巴的T恤，起球的短裤，塑料人字拖。

赚钱？赚你奶奶个腿儿。

在小区里瞎转悠了大半个钟头，连根猫毛都没捞着。

我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拐进了小区大门旁的物业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不到十平米的铁皮棚子。

墙上贴着褪了色的消防标语，角落堆着拖把桶和半袋水泥，一台老电扇嘎吱嘎吱地摇。

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中年人，正半仰着脑袋，正对着风扇猛吹脑门上仅存的那几根毛。

“大叔，我是3号楼501的。家里的猫从阳台跑了，您一会儿巡逻的时候帮忙留意一下。另外，楼上601漏水，脏水全灌我床上了，早上敲门也没人答应。”

物业大叔慢悠悠睁开眼，翻了翻桌上那本卷了边的住户登记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601啊……哦，上个月刚搬来的租客。是个年轻小姑娘，说干什么倒班工作的。”大叔往茶缸里吐了片茶叶沫子。“之前还有老太太跑来跟我反映，说她神出鬼没的，其实人家那是正常下夜班。挺安分一姑娘，就是看着成天累得够呛。”

我脑子里一下子对上了今早602老太太说的话。

合着楼上也是个被生活毒打、日夜颠倒的命苦牛马。

同是天涯沦落人。

早上想拿拖把棍跟她决一死战的那股劲，一下子泄了大半。

大叔又补了一句：“你啊，留个号码在这，我要是碰上她了，跟她说一声。不过漏水这事，房东陈老板人在国外回不来，我也只能帮你协调协调。”

我留了手机号码，又给大叔看了捣蛋鬼的照片，拜托他见着了吱一声。

折腾了一下午，没有半点捣蛋鬼的消息。

不过至少，楼底下没见着尸，坠楼基本排除了。

难道真的上六楼去了？

嗓子喊哑了，腿也走酸了。

傍晚时分，我拖着一身汗臭爬回五楼。

刚推开门，我愣住了。

阳台那边，那只肥硕的英短蓝白，正悠哉游哉地蹲在敞着盖的洗衣机上。

夕阳从对面楼顶斜过来，在它身上镶了一圈金边。

它歪着脑袋看我。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去哪鬼混了，怎么才回来？

我冲过去一把将这货捞进怀里。

老父亲失而复得的那股劲儿，勉强压下了想把它炖成***的冲动。

上下摸了一遍，浑身干燥蓬松，没泥巴，没伤。

我把脸埋进它后颈使劲吸了一口，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灌木丛里那种草腥味儿，倒像是洗衣液还是香薰什么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柑橘味。

还挺好闻的。

我把这货举到半空，审视着它：“你小子到底上哪鬼混去了？”

捣蛋鬼不满地“喵呜”了一声，尾巴一甩，从我怀里挣脱出去。

头也不回地窜进客厅，跳上沙发，翘着后腿开始舔爪子。

得，你这逆子没丢就行。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卧室那片狼藉。

被泡过的被子，裹着一股子酸臊气，我捏着边角把它卷成一卷，整个人差点被那味儿顶翻。

床单、枕头也一样，拎起来往下滴水，全部拖到阳台上去。

这玩意儿再捂一晚上，明天这屋子就能挂牌当化粪池了。

搬完这一趟，我把阳台那扇推拉门用力推到头。

卡扣松得晃荡，推到位了还是留了道缝，估计猫拿爪子拨两下又能扒开。

冲了个战斗澡洗掉一身酸臭，出来一看墙上的钟，已经七点过半了。

胃抽了一下，我才想起来，从早上宿醉醒来到现在，一口饭都没进。

这酒喝得，要是再这么干耗下去，我这具被工地压榨了三年的肉体凡胎，今晚就能立地成仙了。

懒得下楼，索性把中午拆了封的那包老坛酸菜面捏碎，调料包撒进去摇匀，直接倒嘴里嘎嘣嘎嘣地干嚼。

然后跟滩烂泥似的，瘫在客厅沙发上。

点开手机，又多了几个未接来电，十几条微信消息。

上下划了一遍，全是工地上那帮人的。

没有宋辞的。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其实心里明白，她既然走得那么决绝，就不会再轻易回头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手机一直静音的原因。

我太害怕听到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铃声，让我怀抱一丝虚妄的期待，以为是她，而拿起手机，却又发现是那班好似离了我，就不知道如怎么干活的烦人精。

现在的我，受不了那种大起大落的情绪。

切到泡泡。

安澜的对话框里，依然是以我中午发的那句孤零零的消息结尾。

此时，我真希望有个人陪我扯两句。

聊聊工作以外的废话，聊聊感情以外的破事，哪怕就聊聊那两只长得一模一样的猫也行。

大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键盘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又烦躁地按了回退。

最后实在受不了自己这副患得患失的可笑样。

“去他大爷的，爱回不回。”

我暗骂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摁灭。

屏幕刚暗下去，又自己亮了。

我看了眼。

不是“泡泡”的消息。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您好，我是601的租客，刚才物业把你的电话给我了。漏水的事非常抱歉，对不起！明天我刚好休息，上午会找师傅上门来修，给您造成的损失和清理费用全部由我来承担。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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