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经营范围

陈凡把赵经理的话听完，把柜台上那六块电子表往盒子里一收，搁到柜台底下去了。

林婉有点急：“你真不卖了？”

“卖。换个卖法。”陈凡拿抹布把柜台擦了擦，“赵经理说的是‘供销社超范围经营’，咱把电子表从供销社柜台上撤了，他管不着。但东西照样卖。”

“咋卖？”

“王胖子马上在镇上租间小铺面，个体户执照一办，想卖啥卖啥。供销社的柜台只摆日杂百货，电子表搁胖子铺子里。顾客来供销社买肥皂，顺嘴问一句‘有没有电子表’，我指个路——‘出门左拐第三间，王记电器’。”

林婉琢磨了一下：“这不还是利用供销社的客流吗？”

“顾客自个儿腿长自个儿走，我又没在供销社里卖。赵经理管天管地，管不着老百姓出了供销社大门往哪儿拐。”

林副主任从办公室出来，听了一耳朵，插了句嘴：“赵经理那边还得应付一下。他要是真去县社告，县社来人查，你柜台上确实没摆电子表，查不出毛病。但咱也别跟他撕破脸，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叔，我明天去趟镇上百货公司，当面跟赵经理说清楚。”

第二天陈凡真去了。百货公司门脸比供销社大两间，赵经理坐在办公室里头，四十来岁，梳个大背头，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一摞报表。看见陈凡进来，拿眼斜了一下：“哟，陈凡？稀客。坐。”

陈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赵经理，听说您对我卖电子表有意见？”

赵经理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意见谈不上。就是提醒你一句——供销社归供销社，百货归百货，各有各的经营范围。电子表是百货公司的品类，你搁供销社柜台上卖，不合规矩。”

“赵经理说得对。我昨儿就把电子表撤了，柜台上不摆了。”

赵经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但陈凡接着说了下半句：“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解释清楚——电子表是***进的货，个体户执照，自个儿铺子里卖。供销社就我站柜台，卖肥皂暖水瓶，跟电子表不沾边。您要是听说‘陈凡卖电子表’，那是传岔了。陈凡没卖，***卖的。”

赵经理的搪瓷缸停在嘴边，顿了两秒才放下来：“***？就那个跟你跑冰棍的胖子？”

“对。他执照下来了，铺面在镇东街，过两天开业。赵经理要是感兴趣，开业那天来转转，我让他给您留块好表。”

赵经理脸上那点笑有点挂不住，但也没翻脸：“行，我知道了。”

陈凡出了百货公司，拐去镇东街看王胖子收拾铺面。一间半门脸，原先是个裁缝铺，裁缝搬走了，墙上还留着挂布匹的钉子。王胖子正拿扫帚扫墙灰，呛得直咳嗽。

“凡子，赵经理那边咋说？”

“说通了。咱卖咱的，别在供销社柜台里摆就行。”

“那开业那天卖啥价？”

“电子表八块一块，跟供销社之前卖的一个价。头三天搞促销——买表送一板电池，电池从供销社进，进价一毛五一板，卖两毛。送一板亏一毛五，但表多卖几块就回来了。”

王胖子拿扫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那陈大强呢？他这回跟着跑深圳，出了力，咱开业要不要叫他？”

陈凡想了想：“让他来。搬货、看店，一个月十二块。但有一条——他不能碰钱。”

“行。”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刘老栓买了块表，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了句“准不准”。陈凡拿自个儿的表对了一下，分秒不差。刘老栓当场掏钱，戴手腕子上走了，逢人就抬手看时间。

赵经理没来。但他托人捎了个话——让王胖子把铺子里的货品清单抄一份报百货公司备案。陈凡让王胖子照办，清单上就写了“电子表、电池、手电筒”，没多写一样。

王胖子有点不踏实：“他让我报清单干啥？”

“摸底。看咱卖了啥、进了多少。你别瞒，也别多报，他问啥你答啥。咱卖的都是正经货，不怕看。”

铺子开了三天，电子表卖了十五块，电池搭出去二十来板，刨掉本钱净挣七十多块。王胖子数钱数得手抽筋，当天晚上拎着两斤猪头肉到陈凡家，进门就喊：“凡子！咱发财了！”

陈建国蹲院里劈柴，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斤猪头肉，闷声说了句：“挣着钱了？”

“挣了！叔，给您买了猪头肉！”

陈建国把斧头砍在木桩上，接过猪头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动了动：“下回别买肉。攒着钱，铺子刚开张，用钱的地方多。”

陈凡从屋里出来，接过猪头肉递给他妈，回头跟王胖子说：“我爹说得对。挣了钱别急着花，先把本钱滚大。下一趟深圳，咱进五十块表芯。”

“五十块？那得一百多本钱。”

“这个月冰棍摊子挣了四十多，电子表挣了七十多，供销社工资二十八，加起来一百四。下个月再攒一攒，够了。”

王胖子掰手指头算了算，咧嘴笑了：“那下个月我还跟你去深圳。”

“去。带上陈大强。这回让他学着咋验货。”

王胖子笑容收了收：“让他学验货？他学会了不自个儿跑深圳进货去了？”

“他跑不了。深圳那边姓方的认我，不认他。他去了拿不着正厂货，只能拿私坊焊的。私坊焊的拿回来卖八块没人要，卖六块他得赔本。他学得会验货，学不会谈价。”

王胖子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倒是。”

陈凡蹲在院里吃猪头肉，陈建国在旁边喝粥，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陈建国突然冒了一句：“陈大强这回跟着跑深圳，没使坏？”

“没有。老实得很。”

“那就再给他一回机会。”陈建国拿筷子头点了点陈凡，“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窄了的时候。拉一把，兴许就回来了。’”

陈凡嚼着猪头肉，点了点头。

第二趟深圳跑完回来，陈凡手里攒了两百多块本钱。他正琢磨着在镇上盘个大点的铺面，林副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份县社下来的通报——“关于严禁供销社职工从事个体经营的通知”。林副主任把通报推过来：“县社刚下的文，说供销社职工不能‘利用职务之便从事个体经营’。你那个电子表铺子，王胖子是法人，但你掺和得太深。县社要是较真，你这正式编制保不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