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圳路子

陈凡把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

消息不大，豆腐块文章，标题是“深圳电子元器件批发市场正式开业”，正文里列了几个大类：电子表芯、计算器芯片、收音机零件。陈凡把报纸折好搁柜台上，抬眼看了看陈大强。

“你跟那个深圳倒爷咋认识的？”

陈大强搓了搓手：“以前跟刘麻子跑腿的时候，刘麻子从深圳进货，那个倒爷是供货的。姓方，广东本地人，在深圳华强北那块儿有个档口。刘麻子出事之后他那边没断，货照走，就是换了个中间人。”

“你跟姓方的搭过话？”

“搭过。刘麻子让我去深圳拿过两回货，都是姓方的档口。他那人认钱不认人，你给现钱他就给货，不问来路。”陈大强顿了顿，补了一句，“凡哥，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我现在啥都没了，搬运工一个月八块，连买烟都不够。我帮你牵线，你挣了钱，分我一点跑腿费就成。”

陈凡没接话，把报纸揣兜里，起身去了办公室找林副主任。林副主任正拿鸡毛掸子掸文件柜，听他讲完，掸子停了停：“你信陈大强？”

“不信。但姓方的那个路子是真的。深圳电子表芯便宜，我早就想跑一趟，就是没门路。陈大强牵线，我出钱，王胖子跟着，三方互相盯着，谁也别想坑谁。”

“万一陈大强跟姓方的串通好，拿假货糊弄你？”

“所以我不让他碰钱。进货我自个儿去，王胖子跟着搬货，陈大强只管带路。到了深圳，钱在我兜里，货当面验，验完了再付。他要是有歪心，到了深圳我自个儿找档口问，又不是只有姓方一家。”

林副主任把掸子搁下：“你打算进多少？”

“先拿二十块表芯试试。一块表芯深圳拿价估计两三块，回来装壳子卖八到十块，利润对半。二十块表芯本钱五十块左右，我手头攒了四十多，再跟胖子凑点。”

林副主任从抽屉里摸出十块钱推过来：“算我入一份。挣了给我买条烟，亏了算我的。”

陈凡没推，把钱收下了。

第二天他跟王胖子说了这事。王胖子正蹲在院里啃西瓜，听完把西瓜皮往猪圈里一扔：“陈大强牵线？凡子你疯了吧？他上回差点把你冰棍摊子端了！”

“他牵线，我跟钱，你跟着搬货。到了深圳我自个儿验货，他连钱边都摸不着。他要是跟姓方的串通，顶多带错路，多走两条街的事。”

王胖子拿袖子抹了把嘴：“那行。但有一条——到了深圳他要是跟那个姓方的嘀嘀咕咕说咱听不懂的话，我当场就把他摁住。”

“摁住可以，别打脸。回来还得让他搬砖。”

两人笑了一通，定了下周一出发。陈凡去找陈大强说了行程，陈大强听完愣了半天：“凡哥，你真让我去？”

“让你带路。到了深圳你管找人，别的不用你操心。”

“那跑腿费……”

“找到正经货源，验货过关，回来给你十块。要是货不对路，你自个儿走回来。”

陈大强咬了咬牙：“行。”

周一一大早三人在镇上汽车站碰头。陈大强穿了件干净褂子，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个馒头。王胖子背了个军挎，里头搁着陈凡凑出来的八十块本钱——缝在挎包内衬里，拿别针别着。

从镇上到省城汽车站颠了四个钟头，省城转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到了深圳罗湖火车站，陈凡脚一沾地差点没站住——三天没洗澡，浑身酸得跟被人拿棍子敲了一遍似的。

陈大强倒是精神，出了站四处张望了一圈，指着东边一条街：“华强北往那边走，姓方的档口在市场二楼，卖电子表的就那几家。”

三人走到市场门口，陈凡抬头看了一眼——一栋四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个牌子“深圳电子工业区展销市场”。一楼是收音机零件和电线电缆，二楼整层全是电子表和计算器，柜台一家挨一家，档口老板们南腔北调地吆喝。

陈大强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拐了两个弯，在一家挂着“方记电子”塑料牌的档口前停下。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花衬衫，手腕上戴着块电子表，正拿螺丝刀拆一个表壳。

“方哥。”陈大强凑过去打了个招呼。

姓方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凡和王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阿强？好久没见你。刘麻子出事之后你跑哪儿去了？”

“蹲了几个月。出来了，现在跟凡哥跑供销社的买卖。”

姓方的拿眼扫了扫陈凡：“供销社的？要什么？”

陈凡往柜台前一站，从兜里掏出张纸：“电子表芯，六功能那种，带夜光。你有多少现货？”

姓方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盒，打开往玻璃柜上一倒，哗啦啦一堆表芯。陈凡拿了一个翻过来看背面的焊点，又拿指甲盖抠了抠液晶屏边角，扭头问王胖子：“胖子，把你手上那块表摘下来给我看看。”

王胖子摘了电子表递过去。陈凡把两个表芯并排放着比了比，芯片布局一模一样，但姓方的货焊点更粗，边上毛刺没磨干净，屏幕底下印的厂标是歪的。

“方哥，这货是正规厂出来的还是私坊焊的？”

姓方的笑了一下：“小兄弟懂行。私坊焊的，但芯片是正厂拿的，就焊装糙了点。便宜嘛，一块表芯一块八。”

陈凡心里算了算，一块八拿回去装壳子，成本加表壳表带五毛，总共两块三。卖八块，利润五块七。但私坊焊的容易坏，口碑砸了不值当。

“有没有正厂出的？”

姓方的从柜台后头又摸出个盒子：“正厂焊装，二块二一块。这个贵四毛，但焊点干净，屏是原装。”

陈凡拿过来看了看，焊点确实齐整，屏幕边角圆润没有毛刺，厂标印得清清楚楚。他回头看了王胖子一眼，王胖子微微点了下头。

“二块二，我要二十块。再搭五块六功能表壳和表带，按配套拿。”

姓方的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表芯四十四，壳带五块五，总共四十九块五。现钱还是转账？”

“现钱。”陈凡从王胖子手里接过军挎，数了四十九块五搁柜台上。姓方的点了两遍，从柜台底下拖出个纸箱子，当面点货装好。

出了市场，王胖子把箱子绑在蛇皮袋里往肩上一扛，陈大强在旁边跟着，走了一段才开口：“凡哥，我刚才没跟姓方的递眼色。”

“我知道。”

“我真没……”

“我说了我知道。”陈凡拍了拍他肩膀，“回去给你加两块跑腿费。”

陈大强脚步轻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程火车上王胖子问陈凡：“凡子，这回能挣多少？”

“二十块表芯加壳带，本钱四十九块五。回去装好了卖八块一块，总共能卖一百六，刨掉本钱挣一百一。”

“那我分多少？”

“你跑腿搬货，分三成，三十三。”

“陈大强呢？”

“十二。你三十三，我六十五。”

王胖子掰手指头算了算，咧嘴笑了：“顶我卖俩月冰棍。”

陈凡靠在硬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二十块表芯是试水，卖得好就再跑一趟，一次进五十块。等把镇上和县城的路子铺开，本钱滚到五百块，他就能在镇上盘个正经铺面卖电子表，不用再借供销社的柜台。

陈凡回到镇上，把电子表装好了搁在供销社柜台里试卖。头两天卖了六块，挣了三十多块。第三天林婉来找他，脸色不太对：“陈凡，镇上百货公司赵经理刚才来转了一圈，看见你柜台上摆电子表，回去就放话——‘供销社卖电子表算怎么回事？那是百货公司的经营范围。陈凡要是接着卖，我就去县社告他超范围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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