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考核

第二天陈凡去供销社问临时工名额的事，林副主任没把话说死，只说了句“看考核”。陈凡从供销社出来，撞上陈大强正跟他爹陈德贵站在街对面嘀咕，看见陈凡出来，陈大强往地上啐了一口，扭头走了。陈德贵却没走，背着手踱过来，笑呵呵地冲陈凡说了句：“凡子，听说你要考供销社？叔给你提个醒——那名额，可不是谁想考就能考的。”

陈凡把陈德贵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那名额，可不是谁想考就能考的。”这话听着客气，里头藏着三层意思：第一，名额已经有人惦记了；第二，光报名没用，得看他陈德贵点不点头；第三，你陈凡别蹦跶了，你连考的门路都摸不着。

陈凡笑了一下，冲陈德贵点了点头：“叔，您这话说的，我卖冰棍的出身，考不考得上另说，先问问又不犯法。”

陈德贵没接话，背着手走了，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陈凡进了供销社。林副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算盘，见他进来，把算盘一推：“来了？坐。”

“林叔，听说供销社要招个临时工？”

“一个名额，六个人报名。”林副主任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推过来，“这是报名条件——高中毕业，十八到二十二岁，会打算盘，能写会算，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十八块。你看你哪条不够？”

“我哪条都够。”

“那不就得了。”林副主任往后一靠，“报名吧。但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陈大强他爹昨天找过镇里，说要‘推荐’他儿子。推荐归推荐，走不走考核，我说了不算，得看镇里怎么批。”

陈凡把报名条件扫了一遍，折好揣兜里：“林叔，镇里批不批的，我先把名报上。考试考啥？”

“算盘、记账、商品知识。具体卷子还没出，你回去练算盘就对了。”

陈凡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叔，陈大强他爹要是走通了镇里的路子，直接把名额定了，那我考第一也没用吧？”

林副主任把算盘珠子归零，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得考第一。考第一，我就有话说。”

陈凡心里有数了。

出了供销社大门，陈凡没急着回去，拐去了镇东头的信用社。他前世干电商那会儿，跟银行信贷部门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一个道理：钱的事，最怕不留痕迹。他在信用社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问柜员：“同志，我想问一下，个人存钱取钱有记录吗？”

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头也没抬：“有。存取都得填单子，签字画押。”

“那要是有人存了钱不认账呢？”

“咋可能？白纸黑字押着印呢。”

陈凡从信用社出来，心里盘算：陈德贵要走关系，多半是拿钱铺路。钱从哪儿出？总不能从家里拿。那就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收了别人的，要么是从公账上动了手脚。不管哪种，只要动了钱，就留痕迹。他不急着查，先让陈德贵蹦跶。蹦跶得越欢，尾巴露得越多。

回到家，陈凡把陈小燕叫到跟前。妹妹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哥”。

“小燕，哥问你个事。你同学里头，有没有谁家里在镇供销社干过？”

陈小燕想了想：“有啊，我们班赵小梅她妈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干了快十年了。”

“你跟赵小梅关系咋样？”

“还行。她数学不好，老抄我作业。”

“那你帮我个忙，明天上学问问赵小梅，她妈知不知道供销社考试考啥题型。问得细一点，算盘考加减还是乘除、记账考流水账还是分类账、商品知识考不考价格。”

陈小燕拿笔杆点了点下巴：“哥，你打听这干啥？”

“考试。”

“你真要考供销社？”陈小燕眼睛亮了，“那考上了是不是就能穿供销社的蓝褂子了？”

“能。考上了给你买新书包。”

“成交。”陈小燕低头继续写作业，想了想又抬头补了一句，“哥，你要是考上了，能不能把陈大强他爹气死？”

陈凡乐了：“你咋知道陈大强他爹的事？”

“全村都知道。陈大强抢你名额那天，赵小梅她妈就在旁边看着，回来跟她闺女说了。赵小梅又跟我说了。”陈小燕撇了撇嘴，“陈大强那一家子，村里没几个人待见。”

陈凡心里一动。赵小梅她妈在供销社干了十年，陈大强他爹去供销社施压的事她肯定看在眼里。这是个现成的人证。

“小燕，你再帮我问赵小梅一件事——她妈最近有没有听说陈大强他爹去供销社找过林副主任。”

“行。但哥你得答应我，考上了不光买书包，还得给我买双白球鞋。”

“白球鞋。行。”

第二天陈凡跑了一趟镇上冰棍厂，跟秃顶老头把赊账结了，又定了明天六十根的货。秃顶老头收钱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听说你要考供销社？”

消息传得倒快。陈凡点了点头：“试试。”

“你那个冰棍摊子咋办？”

“考上供销社也能早起晚归接着卖。供销社站柜台是白天，冰棍是早晚，不耽误。”

秃顶老头拿蒲扇拍了两下大腿：“你小子，倒是两头都不撒手。”

从冰棍厂出来，陈凡拐去工商所找老李。老李正蹲在门口刷牙，见了他拿牙刷指了指屋里：“等我漱完口。”

陈凡在办公室等了两分钟，老李进来，从抽屉里翻出份文件：“供销社招临时工的事，我这儿有备案。县劳动局去年发的文，国营商业企业新招临时工，必须公开考核、择优录取，不得以任何名义直接安排。”他拿牙刷柄敲了敲文件上那行字，“陈德贵要是想走关系，你先来找我。工商所管不着供销社招工，但管得着‘违规操作’。”

陈凡心里有底了，跟老李道了谢往回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林婉正趴在柜台上写什么，马尾辫垂在肩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他没进去，在外面站了两秒就走了。

考试是下周二。还有五天。

这五天陈凡没闲着。白天照常卖冰棍，早晚练算盘。王胖子从家里翻出个破算盘给他当陪练，两人蹲在院里，王胖子念口诀，陈凡拨珠子，念着念着王胖子自己先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陈凡把他踹醒：“回去睡。”

“几点了？”王胖子迷迷糊糊抬头，“哎对了，我今儿在集上碰见赵小梅她妈了，她问我‘陈凡是不是真要考供销社’。我说‘那还有假’。她说了句‘那孩子实诚，比陈大强强’。”

“她还说啥了？”

“她说陈大强他爹前几天去供销社找林副主任，拎了两瓶酒，林副主任没收。陈德贵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在门口骂了一句‘不识抬举’。”

陈凡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陈德贵拎酒被拒，说明林副主任不吃这套。但陈德贵骂了“不识抬举”，说明这人记仇了。林副主任替他扛了一道，他得把考试考好，不能让人家白扛。

“胖子，明天冰棍你一个人卖。”

“干啥？”

“我去趟镇上，找个人。”

“谁？”

陈凡把算盘珠子归零：“镇东信用社那个柜员。我去问问，陈德贵最近有没有存取过大额现金。”

王胖子一拍大腿：“你是要……”

“我啥也不要。我就去问问。她要是说了，算我运气好。她要是不说，我再想别的辙。”

第二天一早陈凡去了信用社。柜员大姐正埋头对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是你？存取款？”

“大姐，我问个事。”陈凡凑近了压低声音，“最近有没有人来存大额现金？就那种平时不咋存钱的人，突然存了一笔。”

柜员大姐看了他两眼：“你谁啊？打听这个干啥？”

“我是陈家村的，叫陈凡。我怀疑有人拿公家钱走关系，想查查。”

柜员大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前天倒是有一笔。陈家村那个支书，姓陈的，存了八十块。说是‘卖猪的钱’，但他家那猪我见过，瘦得跟狗似的，能卖八十？”

陈凡心里有数了。陈德贵家那头猪前阵子确实卖了，但按行价撑死卖四十。多出来的四十块，要么是收了别人的，要么是动了公账。不管哪种，只要查下去，陈德贵就说不清。

“大姐，这事儿您别往外说。我查清楚了再来找您。”

“你可别惹事。”柜员大姐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着光，“那个陈德贵，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去年他儿子来取钱，拿的是他爹的存折，连密码都不知道，硬说‘我爹让我来的’。我让他回去拿身份证，他骂骂咧咧走了。”

陈凡从信用社出来，心里盘算：陈德贵存了八十块，走关系打点用了一部分，剩下的存起来了。这钱来得不干净。但他现在不打算捅。一是没证据证明这钱跟招工名额有关，二是林副主任还没把话说死，他还有机会考。

考试是下周二。还有四天。

陈凡回到家，陈小燕正蹲在门口等他：“哥！赵小梅她妈说了，考试题型是算盘考加减乘除混合、记账考流水账和分类账各一笔、商品知识考十道题，全是柜台上常见的货。”

“赵小梅她妈还说了啥？”

“她说陈大强他爹去找林副主任那天，她在旁边听着了。陈德贵说‘大强这孩子老实，干供销社正合适’，林副主任说‘合不合适得考了才知道’。陈德贵说‘考啥考，走个过场得了’。林副主任没接话，陈德贵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凡蹲下来，拿手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小燕，哥要是考上了，白球鞋买两双。”

“为啥两双？”

“一双穿，一双搁着看。”

陈小燕乐了，扭头跑进屋写作业去了。

陈凡坐在门槛上，盘算着接下来四天怎么练。算盘他不怵，前世财务那套底子够用。记账更不用说。商品知识得靠死记硬背，供销社柜台里的货就那几十种，他站那几天早就摸熟了。

他唯一没底的是陈德贵。八十块存进去了，说明这人已经开始动了。走关系打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镇里、供销社、甚至县里，陈德贵都有可能去铺路。他得抢在陈德贵把路铺通之前把试考完，把成绩攥手里。

下周二考试。下周一陈德贵去镇里送材料。他得赶在陈德贵前面。

考试前三天，陈凡在镇上碰见陈德贵从镇政府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笑。陈凡远远看着，没上去打招呼。当天下午，林副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陈凡，镇里刚来通知，说临时工名额要‘结合基层推荐’——就是让各村支书签字推荐。你明白啥意思不？”陈凡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搁：“意思就是，我考第一，也得陈德贵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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