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基层推荐

陈凡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搁：“意思就是，我考第一，也得陈德贵点头。”

林副主任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那张通知推过来。陈凡扫了一遍，镇里写得很客气：“为加强基层供销队伍建设，确保录用人员政治可靠、群众认可，新招临时工须由所在村党支部出具推荐意见。”

“政治可靠，群众认可。”陈凡把通知放回桌上，“林叔，陈德贵要是给我写一句‘该同志表现一般’，我这辈子也别想进供销社了。”

“所以我才跟你说。”林副主任端茶喝了一口，“考试照考，成绩照出。但推荐意见这关绕不过去。陈德贵卡着不签字，你考第一也没用。”

陈凡坐在椅子上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问了句：“林叔，推荐意见有没有格式要求？”

“有。镇里给了模板，就三行字——‘该同志政治表现如何、群众评价如何、是否同意推荐’。底下签字盖章。”

“那要是陈德贵写了‘同意推荐’，但后头加一句‘建议另行择优’呢？”

林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脑子转得倒快。加一句就把你架空了，推荐是推荐了，但话没说完，等于没说。”

陈凡笑了一下：“那反过来呢？他要是写了‘同意推荐’，一个多余的字没加，我考第一，他还能反悔不？”

“不能。白纸黑字签了字盖了章，镇里备了案，他反悔就是打自个儿脸。”

“行。那我想办法让他签字。”

出了供销社，陈凡没回村，直接去了工商所。老李正在院子里拿水管子冲车子，见他来了把水一关：“又咋了？”

陈凡把镇里要基层推荐的事说了。老李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搁，拿抹布擦着手：“镇里这个通知，按理说没毛病。基层推荐是为了防止录用的人跟村里关系太僵，干不长久。但落到陈德贵手里，就成了一把刀。”

“李叔，这刀能不能给他卸了？”

老李想了想，进屋翻了半天文件柜，抽出一张纸：“这是县劳动局去年那份文的附件——‘推荐意见须如实填写，不得附加限制性条件。推荐单位如无正当理由拒绝推荐符合条件的人选，当事人可向镇劳动服务站申诉。’”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最后那行字，“你明白啥意思不？”

“意思是，陈德贵不签，我能去镇里告他。”

“告归告，但申诉流程走下来少说半个月。等你申诉完，名额早让人占了。所以你得让他自愿签，还得签得干干净净。”

陈凡把老李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突然问了句：“李叔，镇里管劳动服务站的是谁？”

“副镇长姓方，女的，三十来岁，刚从县里调下来。这人办事讲规矩，陈德贵在她面前不敢拿大。”

“方副镇长跟陈德贵关系咋样？”

老李拿抹布擦了擦手，笑了一声：“去年陈德贵想把他小舅子塞进镇农机站，方副镇长没批，说‘考试去’。陈德贵记恨她，背后叫她‘方铁面’。你说关系咋样？”

陈凡心里有谱了。陈德贵怕方副镇长，方副镇长讲规矩。那他就把规矩摆在陈德贵面前，让他不签不行。

当天晚上陈凡去找了赵小梅她妈。赵小梅她妈姓孙，供销社干了十年，见陈凡拎着两斤橘子进门，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孙婶，跟您打听个事。陈德贵前阵子去供销社找林副主任，您在场吧？”

孙婶把橘子推回来：“橘子拿回去，事你问。我跟你妈以前在公社卫生院一起排过队，不用整这套。”

陈凡把橘子搁桌上，把事说了。孙婶听完，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陈德贵那天找林副主任，我就在柜台后头整理货，听得真真儿的。他说‘大强这孩子老实，干供销社正合适’。林副主任说‘合不合适得考了才知道’。陈德贵说‘考啥考，走个过场得了’。林副主任没接话，陈德贵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孙婶，要是有人问起来，您敢不敢把这话说出去？”

“有啥不敢的？我又不归陈德贵管。供销社是县社管，他一个村支书还能把我开了？”

陈凡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张纸：“那您帮我签个字。就写‘陈德贵于某月某日到供销社要求不经考核直接安排其子陈大强上岗，林副主任未予同意’。签个名，按个手印。”

孙婶拿过去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签了。签完了把笔一搁：“凡子，我跟你说实话——陈大强那孩子以前在村里横行霸道，他爹还觉得挺有面子。这回你要是能把他家气焰压下去，村里人背地里都得拍手。”

第二天陈凡揣着孙婶的证词去了镇政府。方副镇长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门开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正低头批文件，短发，灰褂子，袖口套着俩蓝布袖套，桌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陈凡在门口喊了声“方副镇长”。

方副镇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陈家村的，叫陈凡。来反映个事——供销社招临时工，镇里要求村党支部出推荐意见。我们村支书陈德贵同志可能不太想给我签。”

方副镇长把笔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陈德贵不想给你签，你来找我？”

“方副镇长，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想问清楚——镇里这个推荐意见，是不是陈德贵不签我就考不了？”

“原则上是。”

“那要是陈德贵签了‘同意推荐’，但后面加一句‘建议另行择优’呢？”

方副镇长看了他两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倒挺懂行。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就是觉得，镇里发这个通知是为了防止招进来的人跟村里闹矛盾，不是为了给谁卡人。陈德贵要是拿这个卡我，我考第一也白考。但我要是考了第一，他还不签，那就不光是我的问题了——是镇里这个制度被他拿来做私人生意了。”

方副镇长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翻出份文件：“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镇里这个推荐意见有模板，三行字，底下签字盖章，不许加附加条件。陈德贵要是加了，我这儿不收。”

陈凡心里一喜，面上没露：“那要是他干脆不签呢？”

“不签就走申诉程序。你拿着考试成绩单来我这儿，我出面找他谈。”方副镇长顿了顿，“但我先把话说前头——陈德贵是村支书，镇里处理这种事得讲方式方法。我能让他签，但你不能指望我当众骂他一顿。你得先把试考好，成绩拿出来，我才好说话。”

“明白。谢谢方副镇长。”

陈凡出了镇政府大门，脚步轻快了不少。方副镇长这条路算是趟通了，现在只剩两件事：一是把试考好，二是让陈德贵在方副镇长出面之前主动签字。

主动签字这事，他打算换个法子办。

回村的路上他拐去了陈德贵家。陈德贵正在院里劈柴，看见陈凡进来，斧头停在半空：“凡子？有事？”

“叔，来跟您说个事。”陈凡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语气很随意，“供销社那个名额，镇里让村里出推荐意见。我来问问您啥时候方便签字。”

陈德贵把斧头砍在木桩上，拿手背擦了把汗：“签字？签啥字？”

“推荐意见啊。镇里发了通知，每个报名的都得村里出推荐意见。我报名了，您给我签一个。”

陈德贵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凡子，这个事吧……叔得考虑考虑。大强也报名了，一个村不能出两个推荐吧？”

“叔，通知上没写一个村只能推荐一个人。符合条件的都能报，报几个签几个。”

陈德贵不说话了。陈凡从兜里摸出孙婶那张证词，没展开，就拿在手里：“叔，孙婶在供销社干了十年，她那天看见您去找林副主任了。您说的那些话她都记着呢。我要是把这东西交到镇里，方副镇长肯定得找您谈。您要是不想谈，就给我把字签了，干干净净签，别加尾巴。”

陈德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陈凡手里那张纸看了好几秒，最后闷声说了句：“你等着。”

进屋翻了半天，拿了张推荐表出来，往陈凡面前一拍：“签哪儿？”

陈凡指着模板上那行字：“就这儿。‘同意推荐’。底下您签字，盖村支部的章。”

陈德贵拿起笔，刷刷写了五个字，从兜里摸出章来按了个红印，把表往陈凡怀里一塞：“行了。你走吧。”

陈凡把推荐表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冲陈德贵点了下头：“叔，谢了。大强那份您也签一个吧，一个村两个推荐，不耽误。”

陈德贵没理他，拎着斧头继续劈柴，劈得比刚才狠多了。

陈凡出了院门，心里清楚：陈德贵这回是咬着牙签的，心里肯定记着仇。但推荐表到手了，方副镇长那边也通了气，陈德贵再想反悔，就得掂量掂量孙婶那张证词和方副镇长的脸色。

现在就剩考试了。下周二，算盘、记账、商品知识。他得考第一，还得考得漂亮

考试当天，陈凡进了考场才发现果然出了问题

陈凡做到一半，听见隔壁桌的考生小声骂了一句“这题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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