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头老母猪口吐白沫,四条腿一抽一抽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猪是跟村西头刘老栓家合伙养的。开春抓的猪崽,一家出一半钱,养到年底卖了分账。原身他爹陈建国老实了一辈子,跟人合伙从来没红过脸。现在猪要是没了,按规矩得赔刘老栓家一半的猪钱——少说四十块。
四十块。加上欠外面的三百,他重生第一天,债务直接涨到三百四。
“爹。”陈凡在他爹旁边蹲下来。陈建国没抬头,手里的旱烟卷得歪歪扭扭,烟丝撒了一裤子。火光映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褶子深得像犁过的地。
“别问了。”陈建国闷声开口,“后晌我去刘老栓家说一声,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猪还有气。”
陈建国一愣,扭头看他:“啥?”
陈凡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我去镇上兽医站,问问有没有解毒的药。”他进灶房,从盐罐子底下摸出今天挣的六毛钱——本钱五块已经还了王胖子两块,剩下的三块明天进货用。六毛钱利润,全在这儿。
“凡子!”周秀兰从里屋出来,眼睛红得跟桃似的,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可别去惹陈大强……咱惹不起。猪没了就没了,妈去跟你三姨借点……”
“妈。”陈凡把六毛钱揣兜里,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惹他。我去找兽医。”
“这大晚上的……”
“兽医站有人值班。猪要是救回来,咱少赔四十块。救不回来,我明天卖冰棍多挣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耗子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秀兰还要说什么,陈凡已经出了门。
月亮升起来了,土路白晃晃的,两边庄稼地里蛐蛐叫得震天响。陈凡走了二里地,拐上通往镇上的大路。兽医站就在镇东头,两间砖房,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电灯泡。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正就着花生米喝散酒。
“大爷,问一下,猪吃了耗子药,有救没?”
孙兽医放下酒杯,瞅了他一眼:“吃了多少?啥时候吃的?”
“不知道多少。今晚上发现的,有一会儿了。”
“够呛。”孙兽医站起来,从架子上摸了两包药粉,“磷化锌中毒,得洗胃灌药。你猪多大?”
“百十来斤。”
“百十来斤的猪,两包不够,得三包。一包两毛,三包六毛。再加一个洗胃管,押金一块。”
陈凡把兜里六毛钱全掏出来,又翻了翻裤兜,摸出两分钱钢镚儿:“孙大夫,我就六毛 二。您先给我两包,我明天把钱补上。猪要是没救回来,我认。”
孙兽医看了他两眼,把两包药推过来:“拿去吧。明天补不补的……看你娃实诚不实诚。”
陈凡攥着药往家跑。到家的时候,老母猪已经快不行了,嘴角的白沫变成了粉红色。陈建国按着猪头,周秀兰端着水瓢,陈凡撬开猪嘴,拿竹筒往里灌药水,灌一管子猪嚎一嗓子,嚎得隔壁刘老栓家灯都亮了。
“咋回事?”刘老栓披着褂子从院墙那边探头。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凡抹了把脸上的汗:“栓叔,猪吃耗子药了。我正给灌药,明天要是缓不过来,该赔多少我认。”
刘老栓翻进猪圈看了看,啧了两声:“这猪遭了罪了……你咋弄的?哪来的耗子药?”
“不知道。明儿查查。”
刘老栓没再问,蹲旁边帮着按猪腿。灌完两包药,老母猪吐了一地,白沫子混着没消化的猪食,味儿冲得人眼睛疼。又过了半个钟头,猪不嚎了,趴在圈里哼哧哼哧喘气,虽然站不起来,但至少不抽搐了。
孙兽医的药管用。
陈建国长出一口气,蹲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周秀兰抹着眼泪去灶上烧水。陈凡把空药包折好揣兜里,冲刘老栓点了点头:“栓叔,明儿一早我去镇上再买一包巩固巩固。猪要是能站起来,啥事没有。”
刘老栓拍了拍他肩膀:“凡子,你比你爹硬气。”说完翻墙回去了。
陈建国这时候才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凡子,耗子药……你心里有数没?”
“有。”陈凡蹲到他爹对面,“但没证据。爹,这事儿你别管,我来。”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进屋去了。
陈凡没睡。他蹲在猪圈旁边又守了半个钟头,等老母猪彻底不抽了才站起来。猪圈后墙根底下有几道新鲜的鞋印子,踩得深,鞋底纹路粗,跟陈大强平时穿的那双解放鞋一个样。墙头上还挂着半截麻袋丝,蓝色的,跟陈大强家装猪饲料的麻袋一个色。
他顺着墙根往外走,没走几步,在墙根外的草丛里又捡着个东西——一张皱巴巴的耗子药包装纸,上面印着“三步倒”三个字,正是村口小卖部卖的那一种。
陈凡把包装纸折好揣兜里,没声张。
第二天一早,陈凡揣着昨天卖冰棍剩下的三块钱本钱,去了村口小卖部。小卖部老板姓吴,外号吴老抠,正蹲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陈凡进去买了包最便宜的烟,九分钱,递了根给吴老抠。
“吴叔,昨儿个谁来买过耗子药?”
吴老抠接过烟,拿火柴点了,吸一口,眯着眼看他:“你问这干啥?”
“我家猪让人下药了。想查查。”
“这事儿你可别瞎掺和。”吴老抠压低了声,“昨儿后晌陈大强来买了一包。我问他干啥,他说家里耗子成灾。可谁不知道他家住的是新盖的砖瓦房,哪有那么多耗子?”
陈凡点点头,没再多问。买了烟正要走,吴老抠又叫住他:“凡子,你等一下。”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纸包,“陈大强买耗子药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他掏钱时带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十点,猪圈’。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听你家猪出事,越想越不对。这纸条你看有没有用。”
陈凡接过来一看,是半截子作业本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这字迹他认得——原身的记忆里有,陈大强念书时字就这德行,跟狗爬似的。
“吴叔,谢了。”
“别谢我。”吴老抠摆了摆手,“我就看不惯陈大强那嘚瑟样。他爹当支书,他就真拿自己当太子爷了?”
陈凡揣着纸条出了小卖部,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镇上冰棍厂。秃顶老头看见他,难得点了点头:“你小子昨天那二十根卖完了?”
“卖完了。大爷,今天要三十根。”
“钱呢?”
“先赊着。”陈凡把三块钱拍柜台上,“这三块是昨天的本钱加利润。剩下二十七根的货款,我今天卖完回来结。您要是不放心,我把学生证押您这儿。”
老头瞅了他一眼,乐了:“你倒是会做生意。行,三十根,棉被自带。”
陈凡抱着冰棍出来,跟王胖子汇合。王胖子今天换了身干净褂子,头发还拿水抿了抿,一见面就嚷嚷:“凡子,我听说你家猪让人下药了?谁干的?是不是陈大强?我这就找他去!”
“你回来。”陈凡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没证据,你找他就是送人头。”
“那咋办?就这么算了?”
“谁说要算了?”陈凡拍了拍兜里的纸条,“先去卖冰棍。挣钱的事不能停。”
两人骑车上路。今天陈凡换了路线,没走村口大路,绕了条田埂小道。王胖子一边蹬一边骂陈大强,骂得花样百出,陈凡听着听着居然听乐了。
“胖子,你嘴皮子这么利索,等以后咱买卖做大了,你专门负责跟人吵架。”
“真的?那我能把陈大强他爹骂哭你信不信?”
到了李家洼小学门口,陈凡把棉被往地上一铺,冰棍码整齐,又从兜里掏出块硬纸板,上面拿烧火棍写了几个字:“冰棍三分,买五送一。”昨天卖五分,今天他故意降了两分,搞促销。
王胖子一看急了:“三分一根?咱还挣啥?”
“你看好了。”
放学铃一响,孩子们呼啦一下涌出来。看见“买五送一”的牌子,几个小孩凑一块儿,一人出一分钱合买六根,摊子前挤得跟赶集似的。二十分钟,三十根冰棍一根不剩。
王胖子在旁边数钱,数了两遍,抬起头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凡子,三十根卖了……九毛?还多出两分钱?”
“多出来的是昨天剩的钢镚儿。”陈凡把钱收好,“走,去冰棍厂结账,再进五十根。”
“五十根?能卖完吗?”
“今天换个学校。明天再换一个。等把这几个村的小学都跑一遍,正好赶上镇上大集,咱去集上摆一天,五十根打不住。”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凡子,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被啥东西附身了?”
“附你个头。”陈凡踹了他一脚,“蹬车。”
两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路过镇供销社门口,陈凡下意识放慢了车速。林婉正站在门口拿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凡冲她点了个头,没打算停。没想到林婉先开口了:“陈凡,你等一下。”
王胖子捏住闸。陈凡回头看她。
林婉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纸包,走过来递给他:“听说你家猪吃耗子药了?这是我家以前剩的解毒散,人吃的,猪也能凑合用。你拿回去试试。”
陈凡接过来,纸包上还带着点温度,有股淡淡的药味。他抬头看林婉,对方已经把脸别过去了,拿鸡毛掸子使劲掸着柜台角。
“谢了。”
“不用谢。猪要是死了,刘老栓家肯定找你爹闹。你爹那人老实,吃亏。”林婉说完转身就回柜台后面去了,马尾辫一甩,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嘀咕:“凡子,林婉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闭嘴。蹬车。”
两人骑出去老远,陈凡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他翻开看了一眼,药粉细得很,闻着清凉。纸包内侧写着一行小字,应该是林婉的笔迹,秀气得很:“一天两次,一次一勺,拌食里。”
他折好纸包揣兜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回到村里,陈凡先把冰棍厂的钱结了,又跟秃顶老头定了明天六十根的货。回到家,老母猪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打晃,但好歹捡回一条命。陈建国蹲在猪圈门口拿扫帚扫粪,看见他回来,嘴张了张,像是有话说。
“爹,咋了?”
“刘老栓今早过来说……”陈建国压低声音,“昨晚上他去陈德贵家借铁锹,看见陈大强从咱家后院墙根底下溜过来,手上还拎着个空袋子。”
陈凡没说话。
“凡子,这事儿……要不就这么算了吧?”陈建国把扫帚靠在墙上,“陈德贵是支书,咱惹不起。猪也救回来了,没赔钱,就别……”
“爹。”陈凡打断他,“猪救回来了,那是咱命大。下次呢?下回他要往咱家水井里扔东西呢?”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惹事。”陈凡把林婉给的药包掏出来,“但这事儿得让陈大强知道,咱不是好欺负的。我心里有数,您别管了。”
当天晚上,陈凡写了个纸条,把吴老抠看见陈大强买耗子药的事、刘老栓看见他翻墙的事,全写在上面,最后加了一句:“陈大强,猪没事,这事儿我不追究。但再有下次,这张纸就不是送到你爹手里了,我直接送派出所。你自己掂量。”
他把纸条叠好,趁着天黑人少,从陈大强家院门底下塞了进去。
往回走的时候,陈凡心里清楚:陈大强这种人,吃了暗亏不会咽下去。这张纸条能镇住他一阵子,但镇不了一辈子。等他反应过来,肯定会换个法子找茬。
不过眼下顾不上了。明天六十根冰棍,后天赶集,大后天得把冰棍厂的本钱结了,再往后……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步子越走越快。
走到家门口,王胖子气喘吁吁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个铝饭盒:“凡子!我妈蒸的肉包子,让我给你家送几个……哎对了,你听说没?镇供销社要招个临时工,就一个名额。林婉她爹管这事儿。你要不要去试试?”
陈凡脚步一顿。
供销社临时工。原身就是被这个名额给害死的。
他接过饭盒,掀开盖子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肥瘦相间,满嘴流油。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卖完冰棍,我去问问。”
王胖子乐了:“那我明天多进二十根,把后天集上的货也备出来!”
“你急啥?”
“我急?我看是你急吧!”王胖子嘿嘿笑着跑远了,丢下一句,“林婉今天可主动跟你说话了!咱村多少小伙子跟她搭话她都不带搭理的!”
陈凡站在自家院门口,嚼着包子,看着王胖子那一身肥肉在月光底下颠儿颠儿地跑远。
供销社名额。林婉她爹管。陈大强当初抢的就是这个名额。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推门进院。老母猪在圈里哼了一声,像是跟他打招呼。
陈凡冲猪圈方向点了下头:“老母猪,你可得给我争气。明天我要是能把这名额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喂胖点。”
猪又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进了屋,陈建国已经睡了,周秀兰在灶上留了碗热水。陈凡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把那三块钱本钱和卖冰棍挣的九毛钱摊在膝盖上数了一遍。明天进六十根冰棍要一块二,还冰棍厂昨天的赊账三块,剩四毛钱留作后天赶集的本。紧巴巴的,但能转开。
他把钱收好,又掏出那张耗子药包装纸和吴老抠给的纸条,凑着灶膛里没灭的火光又看了一遍。陈大强买耗子药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这纸条只能证明他买了药,不能证明他下了药。要想把这事坐实,得有更硬的证据。
不过不急。陈大强这回没得逞,猪救回来了,他没吃着羊肉还惹了一身骚。纸条塞进门缝就是告诉他:陈凡手里有东西。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疯,你晾着他反而心里没底。
陈凡把证据收进油纸包里,重新塞回灶台后面的土坯缝里。明天还得早起,冰棍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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