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六,逢集。
天没亮江晚就起了。
她把攒下的东西装进两只筐:一筐布头,是这半个月从各村收来的零料;一筐干货,木耳、干菇,还有一小袋黄花菜。
扁担上肩的时候,她摸了摸袖筒,那本册子的硬角顶着腕子,一压就是一整天,压得那块皮发麻。
集在公社那条长街上,从东头到西头,二百来步。天没亮的时候,街上就有动静:先是挑担的、推车的,接着是卖早点的支起锅灶。油条的香味混着牲口棚的味道,一路飘出半条街。
集是卯时开。她到的时候,天刚亮,街两边的摊子已经摆出一半。
她沿着街走了一遭。
好位置都有人,东头靠口那几个摊,卖肉的、卖豆腐的、炸油条的,摊子十年没挪过地方,摊主彼此都认得,谁家的秤准、谁家的秤不实,一条街上心里都有数。
她走到街中段,看见一块空地。空地挨着一个卖针线杂货的老太太,老太太摊子上摆着顶针、锥子、纽扣,占了二人宽。
江晚把筐放下,把摊板架起来。
“哎。”
她抬头。斜对面一个卖布头的女人,正盯着她。
女人四十多,红脸膛,胳膊上套着蓝袖套,袖套上沾着浆糊印子,一看就是常年守着摊的。
“你新来的?”
“是。”
“这儿不让摆。”
“我看了,这儿空着。”
“空着也不让摆。”女人说,“这儿是我的地方。”
江晚看了看她的摊子:那女人摊上摆的也是布头,成色比她收的好,一叠一叠按颜色分开,蓝的压蓝的,灰的压灰的。
“婶子。”江晚说,“我不抢您的买卖。”
“怎么不抢。”女人说,“你摆在这儿,我这边就少人来。”
江晚没吭声。
她把摊板挪了半尺,往卖针线的老太太那边靠了靠。
日头刚上来,集上人多起来。
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他一路走一路敲摊板,敲到江晚这儿,停了。
“哪儿的?”
“红星大队的。”
“有手续吗?”
“没有。”
男人把本子打开,捏着笔:“没手续,一天两毛。”
“我昨天来问过,说摆一天一毛五。”
“那是上月的价。”男人说,“这个月两毛。”
江晚从怀里摸出钱。
她把毛票一张一张数出来,数了两毛,放在他本子上。
男人点了点,撕下一张纸条给她。
“收着。有人再问你,给他看。”
“同志。”江晚叫住他,“我想问一句。”
“问。”
“这摊子,我以后天天来,能固定吗?”
男人笑了。
“固定?”他说,“你要固定,得跟老街那几个说。他们占的地方,是十年八年挣下来的。”
江晚没再说。
她把摊板架在两块砖上,铺一块旧布,再把布头一块一块摆开。
摆布头有讲究:颜色深的压在下头,浅的摆在明处;大的卷起来靠边,小的摊平放前头。这半个来月收来的货,每一块多宽、几尺长、成色几成,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头一个来的是个年轻媳妇,挑了半天,买走一块蓝布,给娃做褂子。
“多少钱?”
“一角二分。”
“一毛。”
“一毛一,您拿。”
媳妇掏了钱,拿了布走了。
卖布的女人看着她这单生意做完,冷笑了一声。
“一角二分也卖。”她说,“你懂不懂行?”
“我懂。”江晚说,“这块布半尺宽,一尺二长,做娃褂子正好。您那边的布,三寸宽,做不成。”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袖套往上撸了撸,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重重坐下,把自己的布头一块一块重新码了一遍。码完了,又觉得不对,再码一遍。
江晚低头理自己的货,没再看她。
这种人她见过。在出版社那几年,办公室里也有这么一位:见不得别人比她多干一点,可她自己又不肯多干。跟这样的人吵,吵赢也是输,因为她能跟你耗到天黑。
晌午前后,来了个老汉,蹲在干货筐前翻木耳。
“这木耳,哪儿采的?”
“南山。”
“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贵了。”
“您到东头问问,那儿卖一块四。”江晚说,“我这是本村的人自己采的,没过中间那一手。”
老汉捏着一朵木耳看了半天,最后称了八两。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集上最热闹。
江晚的筐,空了一半。
那个卖布的女人,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过了一会儿,女人把摊子往这边挪了半尺。
江晚的摊板,被挤得斜了。
江晚站着,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又挪了半尺。
江晚的摊板一头翘起来,筐里的布头滚出去两块。
“婶子。”
“干什么。”
“您再挪,我这摊子就摆不成了。”
“摆不成就不摆。”女人说,“这儿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集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江晚把翘起来的摊板扶正,把滚出去的布头捡回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集上的人都听得见。
“我算笔账给您听。”
“算什么?”
“算这个摊。”
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
“我这个摊,一天交两毛给市管会,一个月六块。集上中段这一溜,像这样的摊,有十四个。十四个摊,一个月八十四块。这八十四块,是交给公家的。”
“再说人。”江晚说,“您这摊,一集来过几个人,您自己清楚。我摆在这儿,人比您多。我摆在您对面,不是抢您的人,是这集上的东西不够。买布头的,看完了您的,还要看别家;看完别家,回头还可能买您的。您要是把别家都挤走,这条街上就剩您一个摊。那时候来的人,比现在还少。”
女人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集上有人笑了一声。
“你一个小丫头,倒会说话。”女人嘟囔了一句,把摊子往回挪了半尺。
江晚把摊板放平,坐回去。
旁边卖针线的老太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递过来一碗水。
“喝口。”
“谢谢大娘。”
“你刚才那话,”老太太说,“说得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明白。”
“大娘,您在这条街上摆了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了。”老太太说,“我男人没的那年,我就来了。”
“这三十二年,没人挤过您?”
“挤过。”老太太说,“头一年挤得最凶。挤了半年,我就不理他们了。他们挤,我就让;我让,他们的东西反倒卖不动。”
“为什么?”
“因为街上的位置不是他们的,是这条街的。”老太太说,“谁能让街上有客人,位置就是谁的。”
日头偏西,集散了。
江晚的货卖完一大半。算下来,净落四块二。
这四块二,比她一个月挣的工分还值钱。
可她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心里并不轻松。那个卖布女人挪摊子时的眼神,那个笑出声的人,还有刚才那张纸,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把摊板收起来,捆好,正要走。
摊板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头四个字:
“别太出头。”
江晚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纸上的墨还没干透。指头一按,蹭下来一点黑。
她抬起头,往四下看。
集上的人已经散了,街上只剩几个收摊的,都低着头,忙自己的。
旁边那个老太太正在系包袱。
“大娘。”江晚把纸递过去,“您刚才看见有人到我摊子这边来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摇了摇头。
“没看见。”她说,“不过丫头,我劝你一句。”
“您说。”
“今天那番话,你说得对。”老太太把包袱往肩上一背,“可这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有理的人。太出头的,先挨打。”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
扁担压在肩上,筐是空的,走起来比来时轻,可那道硬印还在,一压就疼。
土路上没有人。两边的庄稼地在黑里连成一片,风从地里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
她走一段,停一段。那张纸上的四个字,一个一个往外冒:别太出头。
“出头”这两个字,她从前没想过。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下来,能走,能站住。可在这条街上,“活下来”也能算作“出头”。
走到村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公社那边的灯,只剩两三盏,稀稀落落地亮着。
“那就出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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