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二,后晌。她在集上待了一上午,筐里的布头卖光了,凑起来七毛三分钱,她把钱数了两遍,用布角裹好塞进鞋帮里。
从集上到家,要走二十分钟。路两旁是晒了四十天的地,玉米叶子卷成筒,风一吹,土就往人脸上扑。她挑着空担子走,扁担压在肩上,那处硬印还没消,一出汗就火辣辣地疼。
一进巷口,她就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是新的,车座套着一块蓝布,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是两瓶酒。
她在巷子口站了两秒。刘桂兰没有这样的亲戚,能骑车带两瓶酒上门的,只能是来说事的,说的什么事,她心里大概有数。
她进了院门。
院里静,灶上没烧火,鸡也关着。堂屋的帘子放下来了,帘子后头有人说话,一个是刘桂兰,一个是男人,嗓门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才开口。
“念儿?”
刘桂兰掀开帘子,脸上堆着笑。
“快进来,有人来看你。”
江晚没动。
“进来啊。”刘桂兰过来拉她,“人家陈同志坐了半天了。”
她进去了。
堂屋里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膛发红,穿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是新的,扣得很紧。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站得笔直,像是练过的。
“这就是二姑娘?”
“是,是。”刘桂兰说,“念儿,这是陈同志,公社农机站的。”
江晚没说话。
“陈同志前年没了媳妇。”刘桂兰说,“家里两个孩子,都在念书……”
“娘。”江晚打断她。
刘桂兰不说了。
那个陈同志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笑。
“江同志,”他说,“我在公社办事,你家的情况,也听说过。”
“您听说过什么?”
“听说你能干。”他说,“念过册子,会算账。”
“嗯。”
“我这人,不图别的。”他说,“就图个踏实日子。”
江晚看着他。
那块表在他手腕上,一亮一亮的。上海牌,新的。
这样的人,来相看她。
她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中山装的领子浆得发硬,皮鞋擦得照见人;表链垂在袖口外头,亮着一截;两只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几道干活留下的疤。
看完了,她心里有数。这个人不是来说亲的,是来办事的。
她转头看刘桂兰。
“娘,厢房那台缝纫机,是他送的吧?”
刘桂兰的脸一下僵了。
“什么缝纫机。”
“昨天我就看见了。”江晚说,“新的,漆还亮着。您说是跟人借的。”
堂屋里静下来。
陈同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
“江同志,你别误会。”他说,“那是我一点心意。”
“心意给谁?”
“给你娘。”
“给我娘?”江晚说,“我娘没了十几年了。”
陈同志不说话了。
刘桂兰站起来,声音发抖:“江晚!你这是干什么!人家陈同志一片好心……”
“娘,我问您一句。”江晚说,“您把我许给他,他给咱家什么?”
“你胡说什么。”
“不是一台缝纫机。”江晚说,“缝纫机是见面礼。真正的东西在后头,宝来进公社当临时工,那个名额,才是您要的。”
刘桂兰的手停在半空。
陈同志的脸色变了。
“江同志,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难听不难听,您心里清楚。”江晚说,“您今天来,是来看我,还是来办宝来的事?”
江宝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帘子外头。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娘,”他说,“那我的事,办成没有?”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这桩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等着人把东西送到手上。
“你出去!”刘桂兰回头吼他。
宝来缩回去了。
陈同志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江同志,你是个明白人。”他说,“我也不瞒你。宝来那个事,我确实能说上话。”
“那您打算怎么安排我?”
“娶进门,过日子。”他说,“我那两个孩子,缺个娘。”
“缺个娘,您该去找大我二十岁的。”江晚说,“我今年十八。”
“十八好。”陈同志说,“十八能干活。”
江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同志,”她说,“那咱们算笔账。”
“算账?”
“算我。”
这桩亲事的账,其实好算。
一台缝纫机,一百六十块;一个公社临时工的名额值多少,谁都说不清,可刘桂兰认准了它,那就是她往后的指望。这两样东西,都是从县纺织厂那个名额上长出来的。她应了,这个家拿两份好处;她不应,刘桂兰就得罪了公社的人。
今天这一仗,不是嫁不嫁的事,是这个名额归谁用。
她走到堂屋中间,站定。
“我是县纺织厂的准工人。”她说,“大队推荐,六月三十定的,名单贴在队部门口,谁都能去看。”
陈同志眼皮跳了一下。
“厂里还管这个?”
“管。”江晚说,“厂里的工人结婚,要单位开证明。我还没上工,就先把人许出去了,回头单位一查,名额就没了。”
她说完,看着刘桂兰。
“名额没了,宝来的临时工,也办不成。”
堂屋里没人说话。
陈同志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江同志,你这丫头,嘴厉害。”
“我不厉害。”江晚说,“我是把话说清楚。”
“那我先走。”
“哎,陈同志,陈同志!”刘桂兰追出去,“你别听她的,她还是个孩子……”
院门响了一声。
江晚站在堂屋里,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口。
刘桂兰站在院当中,背对着堂屋,肩膀一上一下地动。
巷子里,几个小孩追着那辆车,跑了半条街。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有泪。脸是干的,眼睛却是红的。
“江晚,”她说,“你等着。”
说完,她进了灶房。
院门口,隔壁的王婶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辆新自行车在门口停了整整一后晌,村里人都看见了。第二天她再去集上,就有人问她:“念儿,你家昨天来的是谁家亲戚?”
“不认识。”她说。
那人笑了笑,没再问。
江德厚从偏屋出来,站在门口。
“念儿。”
“嗯。”
“你说的那个名额,是真的?”
“真的。”
“大队真定了你?”
“定了。名单贴在队部门口,您自己去看。”
江德厚看了她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偏屋,门在身后合上了。
江晚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你今天这一闹,往后怎么在这个家待;他也想问,你是不是真能走成。这两句话他都咽下去了。这个人一辈子咽下去的话,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天擦黑的时候,刘桂兰掀帘进来。
她没骂。这比骂还怕人。
“江晚。”她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地,“今天这一回,你赢了。”
“我没赢。”
“你就是赢了。”刘桂兰说,“你把你娘的脸,按在地上蹭了一回。”
江晚没接这句。
“我告诉你。”刘桂兰站起来,“你总有走的那一天。你走了,这个家就是我的。”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等你走之前,”她说,“我总能把这件事办了。”
帘子晃了两下,人出去了。
江晚坐在屋里。
她把油灯点上。火苗抖了一下,立住了。
册子从袖筒里摸出来,翻开。
册子上写着:“七月廿二,江家议亲,事不成。”
这一行,她今天早上就看见了。她今天后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照着这一行说的。
她把册子合上。
窗外,刘桂兰进了灶房,开始摔东西,摔一下,骂一句。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件旧棉袄。
她想起白天在集上,卖布头的老太太跟她说的一句话:这年月,女娃子要有个去处,才能自己说了算。
她那时候没答话,现在她答了。去处已经有了,就一个字,走。
江晚吹了灯。
黑暗里,白天那句话又在耳朵边响了一遍:等你走之前,我总能把这件事办了。
她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重新躺下。
“那就早点走。”她对着房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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