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册子里的错

八月初四。

这一天，她等了三个月。天没亮她就醒了，醒了就再没合眼，躺在炕上听院里第一声鸡叫。

“八月初四，江晚卒。”

这一行她看了三个月，每一个字都认得。

她把藏的钱取出来，一张一张抹平，分成两份：一份塞进炕洞最深处，用灰埋上；一份贴身收着，缝在裤腰里。

她写了封信，写给王婶的。写了两遍，头一遍写得太乱，撕了；第二遍只写了三行，压在枕头底下。

天亮了。

日头上来，照到窗纸上。

上午，王婶来了。

她隔着院墙喊：“念儿，在家没？”

“在。”

王婶拎着一只空瓢进来，瓢底还沾着水：“跟你家借点盐。”

“灶房有，您自己拿。”

王婶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她。

“你今天不上工？”

“歇一天。”

“歇一天。”王婶重复了一句，“从开春到现在，你哪天歇过？”

“今天想歇。”

王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王婶没走，靠着门框看她。

“念儿，我问你句话。”

“您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江晚抬头看她。

“没有。”

“你瞒不过我。”王婶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挨了打，也是这么坐着，一声不吭，坐一天。”

“大娘，我真是歇一天。”

王婶叹了口气。

“行吧。”她拎起瓢，“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就敲我家的墙。敲三下，我就过来。”

“那三下，我记住了。”江晚说。

晌午，刘桂兰从队里回来，看见她还在门槛上坐着。

“你这一天了。”

“嗯。”

“你今天要是真歇，”刘桂兰隔着灶房的门帘说，“那碗你自己洗。”

“行。”

“行？”刘桂兰掀开帘子出来，“你倒应得快。”

“我自己的碗，我自己洗。”

刘桂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换了话头。

“江晚，我问你。”

“嗯。”

“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江晚抬起头。

“什么？”

“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一样。”刘桂兰说，“昨天夜里，我听见你在屋里翻身，翻了一宿。”

“我睡不着。”

“谁睡不着？”刘桂兰冷笑，“我告诉你，你要是惹了事，别连累这个家。”

“我没惹事。”

“人家都在地里，你在家门口坐着。”刘桂兰把手里的东西往灶台上一摔，“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今天不上工。”

“你说不上就不上？”刘桂兰转过身，“你当你真是厂里的人了？”

“是我自己请的假。”

“跟谁请的？”

“跟我自己。”

刘桂兰被噎了一下，冷笑一声。

“行。你横，你横得下去吗。”她进了灶房，“我告诉你，你那点假，早晚要用完。”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

她坐在门槛上，看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挪出去。下午码了一遍柴垛，码完，又坐回去。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她站起来，站在院子当中等了一会儿。风把晾着的衣裳吹得晃了两下。

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回屋，把册子翻开。

“八月初四，江晚卒。”

字还在，墨还黑着。

她摸自己的脉，跳得比平常快。

三个月前，头一回读到这一行，她还笑过，笑册子上的死期排得这么细，连日子都替她定好了。今天她才明白，那一行不是排给她的，是排给这本册子的。她不过是恰好住在这个名字里。

院外头忽然乱起来。有人从巷子里跑过去，脚底板打在土上，啪啪的。

“不好了！村东头出事了！”

接着又是几个人跑过去，江晚站起来，出了门。

前头一个后生回头看见她，喊了一句：“赵长顺掉井里了！”

“哪个井？”

“废井！东头那个！”

村东头那口废井边，围了一圈人。李队长站在最里头，脸沉着。

人群中间躺着一个后生。是赵长顺。

那井早不用了，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碎了半边，长年累月蒙着草，谁也没当回事。

有人说他是去割草，也有人说是替家里挑水，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

她听见有人哭。是赵家奶奶，被人扶着过来了。

“我孙子呢……我孙子呢……”

李队长朝人圈外头喊：“都别围了！散开，让人进来！”

喊完，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江晚。”他走过来两步，“你怎么也来了？”

“听见喊，就跟过来了。”

“回去吧。”李队长说，“这儿乱。”

“队长，”她说，“井口的石板，是今天碎的吗？”

李队长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他说，“回头要查。”

江晚退到墙根底下。她右边一个扛锄头的汉子，跟旁人嘀咕：

“昨天我还见着他。好好的一个人。”

“谁知道呢。”

“这井，早该填了。”

“填？谁填。”另一个说，“队里的活一摊子，谁顾得上这口井。”

“前年我跟队长提过。”扛锄头的汉子说，“队长说，等闲下来就填。这一等就是两年。”

“那现在人没了，该填了吧。”

“该填了。”

江晚在墙根站着，听着这些话。

人没了，井要填了。这两句话挨在一处，听着像是谁在算一笔迟了的账。

天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先是瓦檐，再是院墙，最后连门槛都快看不清了。

她转身往家走，走到巷口碰见江德厚。他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回来。

“听说赵家小子出事了？”

“嗯。”

“怎么出的？”

“掉井里了。”

江德厚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孩子，今年十九。”

“嗯。”

“十九。”他又说了一遍，扛着锄头往村东头去了。

江晚站在巷口，看他走远。他的背比开春的时候弯了些，锄头压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您去吧。”她说，“我去看看赵家奶奶。”

到了家，她把门从里头插上，把册子翻开。

赵长顺那一页上，“九月初一，赵长顺进厂”还在。

一个字都没变。今天是八月初四。

他还有二十七天。

江晚把册子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来回三遍，然后把册子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坐了很久。

三月里，她改小宝那一行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册子上写着的事，没发生，就能改。

六月里她改自己那一行，改不动。

她把别人的那些行，一直当背景。哪户添了丁，哪家的闺女许了人家，谁在什么时候进厂。这些她看一眼就翻过去，像翻一本别人的账。

今天她才知道，那些她翻过去的行，也是真的。赵长顺那一行，从他出生就写在那儿，一直写到九月初一。他活了十九年，就为了走到那一行上去。

她一直以为，这本册子里最要紧的是她自己那一行。

现在她明白了。这本册子里，每一行都是真的，赵长顺那八个字是真的，她自己那一行，也是真的。

只不过今天，真的那一行，落在了别人身上。

她走出屋。院里的人都走了，院门敞着。

江晚站在院子当中。日头彻底落了。

她站在院子里，一点一点地想这件事。

册子里写的是日子，不是人。日子到了，谁的名字落在那一行上，谁就出事。她原先以为，改一行字，就能把落在自己头上的日子挪开。现在她不这么想了：日子挪不开，能挪的只有名字。今天落在赵长顺身上，明天可能落在别人身上；后天，还是会落回她身上。

她在这间屋里住了一百零一天。第一天，她在这里读到自己会死；今天，她在这里知道，册子上别人的命，跟她的命一样重。

她对着空院子，说了一句话。

“今天该死的是我。”

院墙外头，有个人正往里看。

是王婶。她站在墙外，手里还拎着水桶，显然是刚从井边回来。

江晚和她对上了眼。

王婶什么也没说，拎着桶，慢慢地走了。

村东头那口井边上，有人点起了火。火光在她家的墙上晃了一下，又一下，慢慢暗下去。

江晚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赵家去。

赵家的院门开着，屋里挤着人。江晚在门口站了站。

“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半天，才认出她。

“你是……江家那个？”

“嗯。”

“我家顺子，”老太太说，“早上还跟我说，进厂要置一身新褂子。”

江晚说不出话。

“丫头，你说，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江晚蹲下来。

“奶奶，”她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老太太说，“没人知道。”

“奶奶，天凉了，进屋吧。”江晚说。

“我不进去。”老太太说，“我在等他回来。”

“他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又说，“四岁那年出疹子，烧了三天三夜，我抱着他在屋里转，转到天亮；七岁上学，册子包是我拿旧布缝的，缝到半夜；去年队里分粮，他一趟一趟往家挑，挑得肩膀肿了半个月。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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