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改不动的那一行

八月初五，天没亮江晚就醒了。

她没起，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顶，房顶那层报纸有一角垂下来，被夜里的风掀得还在动。

昨儿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个河沿，水黑着，岸上蹲着个娃娃，身上那件红肚兜红得刺眼。她在岸上喊，喊不出声。

可这回梦里多了个人。赵长顺站在她旁边，也往河里头看，看了半天，转过头来问她一句：

“那井口的石板，是你搬开的吗？”

她在梦里摇头，摇得很用力。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脖子后头一层黏，枕席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把册子从枕下摸出来，翻到赵长顺那一页，指头在纸上压了压，纸是凉的。

“九月初一，赵长顺进厂。”

江晚捏着笔，捏了半天，笔杆上都是汗。笔尖落在“九月初一”上，压下去。

打滑，笔尖像是从水上头划过去。字纹丝不动。

她换了几个地方，从左往右划，从上往下压，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白，一点墨都吃不上。

她放下笔，坐了一会儿，眼睛还落在那一行上。

这一页上的字已经定了，跟她那一行一样定，定得像谁拿刀刻上去的。

她翻到后头，一页一页往后找。

她想找一行新的，想看看纸上还记着谁，还有谁的日子也是被一笔写下的。

后面的纸上也有字，可都是些不相干的：谁家添了丁，谁家闺女出了门，粮站几时开秤，公社的拖拉机几时下来，一天一天排得齐齐整整，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写。翻到九月，翻到十月，也没有“死”这个字。

这本册子不告诉她下一个是谁，只肯等到事到临头，才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她把册子合上，坐在炕上，忽然觉得冷。

天亮了。

她出去打水。

井台边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家隔壁的刘嫂，一个是队里打场的钱婶。两个人正低着头说话，见她来了，声音一下停了。

江晚把桶放下去。

她绞绳的时候，那两个人在她背后站着，谁也没走。

过了会儿，钱婶开口了。

“念儿。”

“嗯。”

“听说，你前儿在院里头说了句话？”

江晚绞绳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那天该死的是你。”钱婶说，“王婶听见了。”

井台边上，风把绳吹得晃了一下。

江晚把水提上来。

“我是那么说了。”

“你为啥这么说？”

“随口说的。”

“随口。”钱婶重复了一句，跟刘嫂对视了一眼。

刘嫂没说话。

钱婶把桶搁下，凑近了些。

“念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你从开春到现在，做过多少事，你自己清楚。”钱婶说，“四月底那场雨，你说下就下；六月里那斗米，你说换就换；七月里河滩那事，你说塌就塌。这些，村里人都记着。”

“记着是好事。”

“好事？”钱婶摇头，“丫头，人是这样的：你顺的时候，他记着你的好；一旦出了事，他就想起你的怪。”

江晚把桶换了个手。

“那照您这么说，”她说，“往后这村里死一个人，都得算我头上？”

钱婶噎住了。

刘嫂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把水挑回家，一路上，碰见三个人。三个人都跟她打招呼，打完招呼就低头走了。

晌午，她去了赵家。

赵家的院门口挂着白布，院里搭着灵棚，有人在哭。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站着个后生，是赵长顺的堂兄。他看见她，脸沉了一下。

“你来干啥？”

“我来上炷香。”

“不用了。”堂兄说，“你家跟我们赵家，没这份交情。”

江晚站在门口，没动。

“我就是来上炷香。”

“我说了不用。”堂兄往前走了一步，“江晚，我问你一句。”

“您问。”

“前天你在自家院里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江晚看着他。

灵棚里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那是瞎话。”她说。

堂兄还要说什么，院里出来一个女的，是赵长顺的嫂子。

“怎么了？”

“她来上香。”

赵家嫂子看了江晚一眼。

“上什么香。”她说，“我家顺子，前儿还在井边割草，昨天就没了。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嫂子。”江晚说。

“别叫我嫂子。”赵家嫂子说，“我问你，你不会是知道点什么吧？”

江晚看着她。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赵家嫂子说，“知道了，你也不敢说。”

“瞎话？”堂兄盯着她，“那你为啥不早说，非得等人传遍了全村？”

江晚没答。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河沿上没人。

水比七月里更浅了，露出一大片石头。她沿着河沿往下走，一脚深，一脚浅，走得鞋上全是泥。

走到塌岸那块地方，她停下来。

大坑还在，坑里的水已经渗干了，坑底露着黄泥和几根断木料。

她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个坑。

坑沿上的土是干的，一捏就碎。七月里那场雨把整片滩掏空的时候，谁也没听见响。这种地方塌下来是悄没声的，塌完了，才有人跑来看。

七月十八那天，她从坡上往下喊。八个后生站在滩上，笑着看她。

那八个人，今天都还在。

赵长顺没在那八个人里头。他跟塌岸那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通一件事。

改不了已经写下的，找不到还没写下的。那她能动的，只剩下一样。

她自己。

回家的路上，她碰见王婶。

王婶拎着个筐，像是刚从自留地里回来。

“念儿。”

“哎。”

王婶看了看她，把筐换了个手。

“村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你不往心里去，那就是假的。”王婶说，“大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江晚看着她。

“婶子，你怎么知道的？”

“你夜里把门插好。”王婶说，“不是我吓你。这种话说出去，有人信，就有人拿它做文章。你在村里没根，你娘又走得早，你爹是个软性子，真要有人挑头，你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因为你要是能让人死，”王婶说，“你头一个该弄死的是刘桂兰。”

江晚愣了一下。

王婶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不妥，赶紧摆手。

“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婶子，”江晚说，“这话我记下了。”

“哎，你这丫头。”王婶叹气，“我意思是说，你这人不是那种人。你救人都不吭声，还往里搭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坏人。”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刘桂兰在院里，看见她，没说话，摔了下门帘进了灶房。

江德厚坐在门槛上，抽着烟。

“爹。”

“嗯。”

“村里那些话，您听见了吧。”

“听见了。”

“您信不信？”

江德厚抽了口烟，半天，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

“我不信。”他说，“你娘要是知道村里这么说你，她能气活过来。”

江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江德厚又抽了两口，站起来，进了偏屋。

天擦黑前，她去了一趟队部。

李队长正在屋里点灯。

“队长。”

“嗯。”

“井那事，查得怎么样？”

“查什么。”李队长说，“井底下黑，石板碎了，谁也不知道怎么碎的。”

“那就不查了？”

“填了。”李队长说，“今儿上午找人填了。”

江晚站在门口。

“队长，”她说，“那井，前年你就要填。”

“前年腾不出人手。”

“今年就腾得出？”

李队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出了人命，就腾得出。”他说，“这道理，我懂。你懂不懂，我不问。”

她走出队部，外头天已经黑了。村里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院墙，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动静、孩子的哭声、大人吆喝牲口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一百多天，今天听着，忽然觉得陌生，每一声都在说：日子还在往前走，谁少了都一样过。

那天夜里，江晚把册子摊开在膝盖上。

油灯的火苗不大，屋里一半明，一半暗。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别改得太多”还在，底下那一行“你已经开始忘了”也在。

她把笔拿出来，拧开笔帽。

她没有去划赵长顺那一行。

她翻回到自己那一页。

“八月初四，江晚卒。”

这一行，从四月廿二那天起，她试过三次。

第一次，笔打滑，换来一场鼻血。第二次，她学到“已发生的改不动”。第三次，她不敢试了。

今天，她第四次要试。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像是对着册子上那个写字的人说话。

“我不改天了。”

她把笔尖悬在那一行上头。

“我改我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