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后晌。
下了几场秋雨,河里有水了,淌得比七月里活。河沿上一排柳树,叶子开始黄,黄叶里有的带一点红,风一过,就往水里掉。
江晚去河沿,是去洗一件褂子。她在塌岸上头找了块平石头,蹲下去,把褂子泡进水里。
洗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顾砚站在坡上。
他还是那身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空着,没拿东西。
“你找我有事?”江晚问。
“路过。”
顾砚在坡上站了一会儿,走下来,在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脚下的水一直在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七月十八那天的事,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河滩塌的那天,你挨家挨户去叫人。”
江晚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搓,搓得比刚才用力。
“嗯。”
“我一个战友就在这村里。”顾砚说,“他媳妇是李家的大姑子。李家那两兄弟,是你救的。”
“是他们娘救的。”江晚说,“我去叫的是他们娘。”
“你去叫他们娘之前,先去过河滩。”
江晚把褂子在水里涮了一下,拧干,搭在石头上。
“顾同志,”她说,“你想问什么,直说。”
顾砚看着她,问:“塌岸那天,你凭什么知道?”
河水从石头上头淌过去,白花花的一片。
江晚没马上答,在心里过了两遍这句话,过完了,还是决定答。
不是因为她想让他信,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这套话经不经得住一个查事的人听。这三个月里她说过许多话:真话、半真半假的话、照着册子念的话,念多了,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哪句。今天她想试一试。
“我说给你听,你未必信。”
“你说。”
“头一条是云。”江晚说,“那天早上,天是白的,一丝风都没有。四十天没下雨,地是干的,可河底不是。上游下没下雨,我不知道;可我们这儿的天,那几天跟平常不一样。太阳出来的时候,边上有一圈毛,像磨过的玻璃边。”
“第二条是水。”她说,“河早就浅了,可那天早晨,河心的水比昨天浑。浑水里带沙,沙是上游冲下来的。上游冲了沙,说明上游下了雨。”
“第三条是虫子。”她说,“那天早上,河边的蚂蚁搬窝,我瞧见了。蚁窝在河沿上,蚂蚁一趟一趟往外搬。搬窝的东西,是要出事的。”
她说完,看着顾砚。
“就这些。”
顾砚没说话。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像一截树桩子扎在那儿。眼角的皱纹很深,可人还不老,三十上下。
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风从上游来,带着一点凉,吹得人后脖子发紧。
江晚心里明白,这个人是查事的,听得见话里的空当:她那三条说得再顺,中间也有空,云、水、虫子都是从册子上抄来的,抄得上句不接下句,他要是再往细里问一句,她就得当场编。
有一只白鹭从他俩头顶上飞过去。
过了会儿,顾砚开口。
“这套话,说得通。”
“嗯。”
“可我不全信。”
江晚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紧了一下。
松的是他没信,他要是信了,倒显得这个人好骗。紧的是他也不全信,往后在他跟前说话,她就得一句一句掂量: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这几条,村里的老把式也会看。会看天的,我们公社有三个。”顾砚说,“他们都说那天要晴。”
江晚笑了一下。
“那您还问。”
“我就是要问问。”顾砚说,“看你怎么答。”
“顾同志,”她说,“你那三条里,哪一条您最不信?”
“第三条。”顾砚说,“虫子搬窝,十回里有八回是白搬。”
“那您还听我说完。”
“听完了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日头开始往下走,河面上有了一层金。
“江晚。”
“嗯。”
“我问你一句实在话。”顾砚说,“你从哪儿来?”
江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没抬头。
“我生在江家。”
“我知道。”顾砚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江晚捏着褂子,没动。
“顾同志,我问你一句。”她说,“你查这事,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几页纸。”
“几页纸里,有我娘的名字?”
“有。”
江晚看着他。
“还有谁的名字?”
“这个,”顾砚说,“我先不能说。”
江晚把手伸进水里,凉。
“顾同志,”她说,“我要是说我打娘胎里就带着记性,你信不信?”
“不信。”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块蓝布包的东西,放在石头上。
“这个还你。”
江晚看了一眼,是那半张照片。
“托你的人不要了?”
“他要我看着。”顾砚说,“我看着,不如你看着。”
江晚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把蓝布包拿起来,托在手里。
布包不沉,可她觉得手里压着东西。
“顾同志。”
“嗯。”
“这东西放我这儿,我要是丢了,你别怪我。”
“丢了就丢了。”顾砚说,“反正撕它的人还活着,丢一张,还有一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
“顾同志。”江晚叫住他。
“还有事?”
“我问你一句。”她说,“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顾砚看着她。
风从河上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
“我是复员回来的。”他说,“回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查这个。”
“为什么?”
“因为托我的人,救过我的命。”
他说完这句,看了她一会儿。
“他跟我一个连,比我大七岁。”他又说,“我十五岁上部队,头一年冬天冻坏了脚,是他把自己的棉袜子脱下来给我,他自己光着脚站了一夜哨。后来他调走了,调去北边。临走那天他跟我说:‘哪年我要是没了,你替我去一趟桦树公社,找一个叫沈秀云的。’这话说完三年,人就没了。”
“江晚,我也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要是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顾砚说,“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江晚捏着手里那个蓝布包。
她想起四月廿二那天,她从枕下摸出那本册子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活。
后来她想的是:怎么让家里人别欺负她。
再后来,她想的是:怎么挣钱,怎么走。
今天他要问的是:怎么用。
“我不瞒你。”江晚说,“我手里是有点别人没有的东西。这东西怎么来的,我不能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可我拿它做过四件事:退过一门亲,救过一个孩子,换过一斗米,抢过一个名额。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是害人的。你要是信这一句,咱俩往后还能说话;你要是不信,咱俩往后各走各的。”
“我说不好。”她又说。
“那你就慢慢想。”顾砚说,“我不催你。”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没说完的话。
“江晚。”
“嗯。”
“你要是想做坏事,我第一个抓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你要是想做好事,”他把后半句说完,“我给你让路。”
他说完就走了,顺着河沿往上游去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江晚一个人站在河边。天已经暗下来,河面从金色变成了灰色,风一阵紧似一阵。
她想起四月廿二那天早上,摸到枕下那本册子的时候,她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今天坐在这块石头上,她想的是活下去以后干什么。
她把蓝布包揣进怀里,把那件褂子搭在胳膊上,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小黑点。
她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来,一句都没问她“照片上看出了什么”。
他是来还东西的,也是来看她这个人的。
她把手按在怀里的布包上,按了一会儿,才接着走。
村口的灯已经亮了一盏。远处有羊叫,一声一声的,慢慢地往家走。
江晚走到院门口,站着没进去。
她把手按在怀里的布包上,隔着蓝布,能摸到照片的硬边。
今天这一场,他给了她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句话。照片是死的,话是活的。他要她拿手里那点东西,去做点正经事,别再藏着。
她把院门推开一条缝,进去了。
屋里黑。她摸到油灯点上,把蓝布包放在灯底下。
布一层一层解开,照片还是那半张。她举到灯前,照着撕口看了两遍。撕口还是白的,毛着的。
她把照片收进红布包,跟那一小块刻着字的银放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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