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
从六月底起,天就没下过雨。四十天,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把地皮晒开一道一道的口子,脚踩上去,能听见土块碎开的声音。地里的庄稼全耷着头,叶子卷成筒,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地的干纸。
江晚早上起来,先看天。
天是白的。不是云白,是那种被晒得发白的白,一丝风都没有。
她回屋,把册子从枕下摸出来。
册子上有字。
那行字她昨天就看见了,看了好几遍:
“七月十九,河滩塌岸,埋三人。”
今天十八。明天就是十九。
江晚坐在炕上,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
她想动手,把“埋三人”划掉,笔都拿起来了,临到落笔又放下:纸上没写这三个人姓什么,她要是划错了地方,明天埋下去的说不定就换成别人家的。
天塌不塌,不是一句话能改的。她这几天试过。前一天她想改“七月十九”这个日子,笔尖在纸上打滑,一个字都改不动。写在纸上的天,比写在纸上的人还硬。
她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个来回。
册子上写的是“埋三人”,不是“埋几个人”,也不是“埋李家兄弟”。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是“会有人下去”,可说准的不是谁。
她能改一行字。可她改不了那些人今天往河滩上走的腿。
她把册子塞回袖筒,出了门。
打水回来的路上,她听见巷口有人说话。
“上游发过一场水,冲下来一堆木料,全搁在河滩上。”
“谁捞着是谁的?”
“可不。”
“李家那几个后生,天不亮就去了。”
江晚的手一凉。
她拎着水桶,转身就往河滩走。
河滩在村西头,走十分钟就到。
河早就浅了,只剩一道细细的水,在石头缝里钻。可这片滩不一样:滩面看着平,底下却让人掏了好些年,上游冲下来的沙一层一层往上盖,面上结着一层硬壳,壳底下是空的。这种地方,天晴着看不出来,一下雨就出事。
滩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木料,长的短的,都是上游冲下来的。
七八个后生正蹲在滩上,把木料一根一根往岸上拖。李家那两个兄弟在最里头,裤腿卷到大腿根,浑身是汗。
江晚站在坡上,往下喊:
“李家哥儿俩,上来!”
那几个后生抬头看她。
“上来做啥?”
“这地方不能待。”江晚说,“明天要塌。”
后生们互相看了看,笑了。
“塌?”
“二丫头,你说啥胡话呢。”李老大直起腰,“大太阳的,塌什么塌。”
“就是。”李老二说,“这滩在这儿多少年了,塌过吗?我记事起就在这儿捞木头,涨水捞,落水也捞。”
“我爹小时候就在这儿捞过木头。”李老大直起腰,“要塌早塌了。”
“你爹小时候这儿没塌过?”江晚问。
“没塌过。”
“那这回就塌。”江晚说。
李老大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横。”
“那要是没塌呢?”李老二在后头喊。
“没塌,你们骂我三天。”江晚说。
江晚站在坡上,一时没话。
她不能说“册子里写的”,这话一出口就要被人追问册子哪来的;她也不能说“河底下有空洞”,她没下过河,说不到点上,说了也没人信。
她换了个法子,这个法子不用讲道理,只用人。
“你们不上去,我去找你们娘。”
说着,她转身就往村里走。
后头传来一阵笑。
李家在村东头。
江晚进门的时候,李家嫂子正在灶房门口择菜。
“嫂子。”
“哎,念儿。”
“你家两个小子,在河滩上捞木料。”
“知道,天不亮就去了。”李家嫂子叹气,“一早上没回来,说捞够了才回。”
“嫂子,”江晚说,“把我叫他们回来。”
李家嫂子抬起头。
“怎么了?”
“那地方要塌。”江晚说,“就在明天。”
李家嫂子的手停住了。
“你说啥?”
“我不说瞎话。”江晚说,“四十天没下雨,河底下早空了。上游又冲下来那么些木料,压在上头。真要塌,是连着人一起下去。”
李家嫂子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可别吓我。”
“我不吓你。”江晚说,“嫂子,你去叫。你就说,你不放心。”
李家嫂子看了她两秒,把菜一撂,扭头就往院外走了。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两家。
第二家姓赵。赵家就一个小子,去年才下地干活。开门的是赵家奶奶,耳朵背,江晚站在她跟前,把话说了三遍,老太太才听明白。
“你是说,河滩要塌?”
“对。”
“大太阳的,塌什么塌。”老太太摆手,“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
“奶奶,”江晚说,“您就当我求您。”
“求我什么?”
“求您把您孙子叫回来。”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瘆人。”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拄着拐往外走了。
第三家是张家。张家嫂子好说话,江晚只说了两句,她就把手里的活撂了。
“我不懂什么塌不塌。”张家嫂子说,“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这就去。”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河滩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夜里,天忽然阴了。
黑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半夜,雨点子砸在窗纸上,噼里啪啦的,一声比一声急。
江晚躺在炕上,睁着眼。
那几个后生笑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记得。换了往年,她会觉得委屈;今天她一点也不觉得。她心里只剩一件事:只要他们别下去,笑就笑了。
她又想起柳树屯那间塌了的老宅,想起那半张照片。想着想着,雨就下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刚亮,外头就有人喊。
江晚披衣出去,巷子里的人都往村西头跑。
她也跟着跑。
到了河滩,她站在坡上往下看。
河滩塌了一大片。
昨天后生们捞木料的那一块,整个陷了下去,成了一个三四丈宽的大坑。坑壁直上直下,土是黄的,湿的,新茬口上还挂着水珠;坑底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根断木料,泡在黄泥水里。
塌下来的那一块,正是昨天李家兄弟蹲着拖木料的地方。离那儿不到两步远,滩面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脚印。
滩沿上,站着一圈人。
李家嫂子站在最前头,脸色发白,腿一软,坐在地上了。
过了半天,她才冒出一句:“我的娘哎……”
那天晌午,李家嫂子拎着半篮鸡蛋上门。
一进门就往江晚手里塞。
“念儿,你救了我家两条命。”
“嫂子,别这样。”
“我不管。”李家嫂子抹了把脸,“我昨天要是没去叫,这会儿我家就没了两个儿子。”
院里围了几个人,都不说话。
“念儿,我跟你说句实话。”李家嫂子说,“昨天你要是不来,我这会儿就在滩上哭。”
“嫂子,别这么说。”
“我得说。”她抹了把脸,“我家那口子死得早,这两个小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救的不是两个人,是我这后半辈子。”
江晚把鸡蛋往外推。
“嫂子,你要是真想谢我,”她说,“把鸡蛋拿回去,给你家那俩小子补补。这两天他们在滩上泡了半天。”
李家嫂子还要说什么,江晚已经把篮子塞回她手里,推着她往外走。
从那天起,村里人叫她的称呼变了。
从前叫“江家二丫头”,现在有人叫她“会看天的二丫头”。
听着是句好话。江晚心里却不太踏实。
绰号这东西,跟衣裳一样:穿上容易,脱下来就难了。她不知道这个名头往后是护着她,还是害她。
第三天傍晚,李队长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烟袋。
“江晚。”
“队长。”
“前两天河滩的事,”他点上烟,抽了一口,“你先前是怎么知道的?”
“看天看的。”
“看天。”李队长重复了一遍。
他抽着烟,看着西边的天。
“我爸也是个看天的。”他忽然说,“看了一辈子,临了也没看准过那场雹子。”
“那我比您爸运气好。”
李队长笑了一声,没接这话。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晚,我问你句实话。”
“您问。”
“你是看天,还是听人说的?”
江晚看着他,没马上答。
院里静着,只有灶房的烟从屋顶上慢慢往天上飘。
“队长,”她说,“我要是说我看天,您信吗?”
李队长看了她一会儿。
“信一半。”
“那您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敢不敢答。”李队长说,“你答得不快,也不算慢。答快了是编的,答慢了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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