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晌午。
顾砚来的时候,江晚正蹲在院里补一张破席子,席篾子扎手,指头上已经起了两个血点。
“江晚。”
她抬起头。这个人上回来是三伏天,这回还是那身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人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顾同志。”
“上回说的事,有眉目了。”他朝院里看了一眼,“你爹在吗?”
“下地了。”
顾砚点了下头,像是松了口气。
“那正好。”他说,“柳树屯,你去过没有?”
“没有。”
“你娘出嫁之前,是柳树屯的人。”顾砚说,“那儿还有一间江家的老宅。”
江晚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你要去看看吗?”他问。
她把席子卷起来,靠在墙根上。
“去。”
柳树屯离红星大队十里地,土路,走过去要一个多钟头。
日头毒。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中间隔着三四步远。
“你跟我去,你爹知道吗?”顾砚问。
“不知道。”
顾砚没有再说什么。
路两边是旱了的庄稼,玉米叶子卷成筒,颜色发灰,一脚踩下去,土是面的,能埋到脚背。
“托你的人,你认识多少年了?”江晚问。
“三年。”
“三年,你为什么不说他是谁?”
“因为他让我别说。”顾砚说,“他说,查不清楚,就别惊动你们家。”
“你在部队是做什么的?”江晚问。
“通信。”
“就是架线?”
“差不多。”顾砚说,“山里架线,一走半个月。”
“那你走这些路,不累。”
“累。”他说,“走惯了。”
走了半个来钟头,前头出现一片柳树,柳树后头是几十间土房。
“到了。”
江家老宅在村东头,塌了半边。
院墙倒了一截,露出里头的土坯。正屋的屋顶陷下去一块,几根椽子斜斜地挑着,像几根断指头。
院里长满草,有半人高。草里埋着半只破缸,一口锅底朝上扣着,锈成了黑红色。
“二十来年没人住了。”顾砚说,“你娘那一房,就剩这一间。”
江晚站在院门口,先没进去。
这院子荒了二十年,可还看得出来它当年是个什么样子:西边的墙基是灶房的位置,东边墙角塌着一铺鸡窝,院子当间踩出来的那条路,草长得比别处矮,像是这些年还有人从这儿走过。
她站了一会儿,才抬脚。
堂屋的门框还立着,门早没了。
两个人进去。屋里黑洞洞的,地上一层浮土,脚一踩,尘就腾起来,在光柱里打转。
“找什么?”江晚问。
“不知道。”顾砚说,“我要是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江晚听得出来。
墙上还留着几张年画压过的印子,红的绿的,褪成灰黄的一片。窗台上有个豁了口的碗,碗底积了半碗雨水,水里泡着几片烂叶子。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摸。
左边那面墙,靠地的地方鼓出来一块。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片墙皮,里头是空的。
“手电给我。”
顾砚从挎包里摸出手电,递过来。
她把手伸进那个洞,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裹着布。
掏出来,是个油纸包,外头缠着麻绳,蜡封已经裂了。
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块蓝布。
布里裹着半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上发黄,摸上去发脆。是从中间撕开的,只剩半边。
半边上有两个人。前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两条辫子垂在肩上,笑着;她身后站着另一个人的半边肩膀,穿深色的衣裳,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脸。
照片上那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辫子垂在肩上,笑得露出一口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那女人的脸,江晚认得。
她盯着那张脸,心里空落落的。这个女人生过她,抱过她,给她做过褂子,从她三岁那年起就不在了。这些她都知道。可她“知道”的只是这些字;字底下那个人,她怎么伸手都够不着。
“这是你娘。”顾砚说。
“我认得。”
顾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上回在院里那一眼更沉。
他没接这句话。
江晚把照片举到门口,对着日头。
日头从背面透过来,把纸照得半透。
撕口在照片的右边,从中间撕开,纸边毛乎乎的。
她把撕口对着光,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顾砚问。
“看这纸。”
顾砚凑过来。
“旧纸撕开,茬口是脆的,发黄。”江晚说,“这个茬口是白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让他自己看。
顾砚看了两秒,脸上的神色变了。
“你是说,这照片撕开没几年?”
“纸是宣纸。”江晚说,“撕开以后,三五年之内,茬口不会黄透。这半张的茬口,还是白的。”
顾砚把照片接过去,也对着光看了一遍。
他看完,没马上说话。
“顾同志,”她问,“一个人把照片撕成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藏起来,图什么?”
顾砚想了想。
“要么是不想让人看见,”他说,“要么是不想自己忘了。”
“这照片的另一半,在哪儿?”
“不知道。”顾砚说,“托我的人手上,就是这半张。”
“那人手上只有半张?”
“只有半张。”
“另半张呢?”
顾砚没有答。
他把手电关了,把照片重新包进蓝布里,一层一层包好,放进挎包。
“江晚。”他说,“这院里,你还有什么要找的吗?”
江晚往屋里又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堂屋,一张塌了角的方桌,地上一只缺了口的碗。
墙角有个针线笸箩,竹编的,里头一把生了锈的剪子,几根缠乱了线的线轴。
她走过去,把笸箩捧起来。
底下一块布,剪成了半截,针脚很细,是绣了一半的东西。花的形状还没出来,只看得见几片叶子的轮廓。
“这个能带走吗?”她问。
“能。”
她把那块布叠好,塞进怀里。
“顾同志,”她说,“你说这院子,还算是我的家吗?”
“你自己觉得呢?”
“不知道。”江晚说,“我站在这儿,谁都不认得我。”
墙角还有一只木箱,箱盖上的铜锁早就烂了。
她掀开盖子,里头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都褪了。衣裳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发黄,上头有几行毛笔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怕被人看见。
“秀云,见字如面。”
底下还有,可纸被撕掉了。撕口一样毛乎乎的,一样是白的。
江晚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又撕了一张。”顾砚说。
“嗯。”
“撕的人,把整件事撕成了好几块。”他说,“一块一块散在各处,谁都拼不起来。”
两个人正要出院门,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拄着拐,站在自家门口,眯着眼看他们。
“你们是……沈家的人?”
江晚停住了。
“老人家认得?”
“认得。”老太太说,“这院子空了二十年。上回来的,是三年前。”
江晚和顾砚对看了一眼。
“三年前?”江晚问,“谁来的?”
“一个女的。”老太太说,“穿着干净,不像庄户人。在院里站了半天,什么也没拿,走了。”
“多大年纪?”
“看不真。”老太太摇头,“戴着草帽,压得低。我就看见个背影。”
“您再想想,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江晚问。
“想不起来了。”老太太摆手,“我今年七十六了,记性不行。”
“她跟您说过话吗?”
“没有。”老太太说,“就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这院子一眼。看了挺久。”
“她走的时候,跟您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老太太说,“我们那会儿,谁也不跟谁多说。”
“顾同志,”江晚又问了一句,“你说,三年前来的那个人,是来找东西,还是来还东西的?”
顾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猜,她是来看一眼的。”
老太太拄着拐,回去了。
江晚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两个人往回走。
日头往西斜,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老长。
走到半路,江晚回头看。柳树屯已经远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屋脊,压在庄稼地上头。这个地方她头一回来,可她觉得,自己像是来过很多回。
走到岔路口,顾砚忽然站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嗯。”
“这张照片,撕开它的人,还活着。”顾砚说。
江晚没说话。
风吹着路边的柳树,叶子翻过来,亮了一下。
“托我的人也这么想。”顾砚说,“所以他才留了这半张。”
“顾同志,”江晚说,“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吗?”
顾砚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称她这句话有多重。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不太像十八。”
“我就是十八。”
“嗯。”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前走,“我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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