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侠以武行

李旦回到汉水河湾时，正是午后。

李宅的院门敞着，几个陌生的短褐汉子正在院里翻箱倒柜，把积年的旧物一件件扔到院中。李忠佝偻着背站在墙角，老泪纵横，却不敢拦。门楣上那块“李宅”旧匾，已被人摘了下来，扔在泥地里，踩得满是脚印。

“忠伯！”李旦疾步上前，扶住老仆，“发生何事？”

李忠看见他，像是见了救星，颤声道：“公子……你走后，赵三那厮带着县里来的人，说是清丈，可他们不量田，先拆宅！说公子你窝藏匪人、抗税拒征，这宅子要……要充公！呜呜，公子，老奴拦不住……”

院里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咧嘴一笑：“哦，这不是李家公子么？来得正好。赵里正说了，你私通流民、妨碍官差，按律当拿。哥几个正愁找不到人，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说着，他朝身后一招手，三条汉子提着棍棒围了过来。

李旦把李忠挡在身后，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几位是奉谁的令？”

“奉谁的令？”獐头汉子哈哈一笑，“自然是奉官府的令！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不然，可别怪兄弟们手重。”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棍朝李旦当头砸下。

李旦没有闪。他凭着这几日刚刚淬炼的筋骨，沉肩、屈膝，稳稳地一步踏前，竟以肩臂硬生生扛住这一棍。

“砰”的一声闷响，棍子断成两截。

獐头汉子握着一截断棍，愣在原地。李旦只觉肩头一阵钝痛，但那痛楚刚起，一股暖流便顺着窍穴化开，将力卸了个干净。他抬眼，目光清冷：“墨家淬体硬功，练的就是一个沉字。就凭这等力道，还拆不动我李家的门楣。”

“你、你竟会武？！”獐头汉子脸色一变，随即恶向胆边生，“弟兄们，一起上！”

三条汉子抡棒齐上，打得院中尘土飞扬。李旦初时还有些生涩，可那股温热的劲力在他体内越走越顺，身体仿佛自己记住了墨守拙教的每一个桩式——沉肩卸力，侧身让棍，顺势夺兵。

他一把夺过一条木棍，反手一扫，将三人逼退。只听得“咔咔”两声，两条棍子被他的力道震裂，第三条则“啪”地落在地上。

獐头汉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李旦！你敢打官差！赵里正不会放过你！”

一行人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李旦没有追，只弯腰拾起地上那块被踩得满是脚印的旧匾，拂去泥土，重新挂上门楣。

李忠又惊又喜，老泪纵横：“公子……你、你几时学会这身本事了？”

“忠伯莫问。”李旦替他理了理衣襟，“往后，咱们家的东西，谁来也不能轻易拿了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黄昏时分，半个镇子都知道李家公子在习武，一人一棍打跑了县里来的差役。有人称快，有人忧心。称快的是这些年被赵三一党欺压的乡邻，忧心的是李旦——打跑了差役，赵三岂肯善罢甘休？

果然，入夜不久，西巷王寡妇便带着孩子来敲门，神色惊惶：“李公子，不好了！我听人说，赵三今夜要去县里告你‘聚众习武、殴伤官差’，还说要请县尉老爷调兵来拿你！你快走，快走啊！”

李旦站在院中，望着月色下的汉水，久久没有说话。

好半晌，他才低声道：“王婶，我不走。我走了，你们怎么办？赵三要的是这块地、这方人的血汗。我躲得过今夜，躲不过明日。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挡在他们前头。”

“可是你……”王寡妇急得落泪，“你一个人，如何挡得住官差、挡得住刀兵？”

李旦笑了笑：“挡不住，也要挡。师父曾对我说，守的根基，不在山里，而在人间。我若连眼前人都守不住，谈什么兼爱？谈什么安民？”

王寡妇怔怔地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眉宇之间，仿佛多了一层以往不曾见过的光。

当夜，赵三果然没有回来。

次日一早，山坳石穴里，墨守拙扶着石壁坐起，看了看天色，忽然道：“娃娃，出来吧。你有话要问老夫？”

石穴外，李旦正背着他那只旧竹箱，跪在洞口：“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

“你问。”

“弟子昨日以武震慑宵小，护住了乡邻。可弟子心中，反而更慌了。”李旦抬起头，目光澄澈，“师父教我守御之术，弟子以为守住便好。可昨夜王婶来报信，弟子忽然明白——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赵三背后有县尉，县尉背后有更上面的人。这一层一层的压制，像一座山，压在黎民头顶。弟子一拳一棍，打不掉这座山。”

墨守拙笑了，笑得有些欣慰：“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三天功夫，没白练。”

他顿了顿，缓缓道：“朝阳，你记住——势单力孤的时候，守，就是护住眼前的一丈地。可若你的本事够大，大到能跟整座山掰一掰手腕，那时候，你守的就不止是一丈地，而是一县、一国、乃至天下。武者的路，从来不是越守越窄，而是越守越宽。”

李旦心头一震，跪在地上，郑重道：“弟子明白了。徒守一隅，是匹夫之勇；守得住本心，又守得住苍生，才是武道。”

“好。”墨守拙点了点头，独眼里却有忧虑一闪而过，“不过娃娃，你此番闯的祸不小。赵三此去县里搬兵，快则今夜，慢则明日，必有官差上门。老夫给你两条路——要么，随老夫隐入深山，避过这阵风头；要么……”

“弟子选第二条。”李旦不待他说完，便已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弟子若畏祸而逃，这一县之民，便再无人敢替他们出头了。师父教弟子的墨家之道，第一条便是‘兼爱’，第二条是‘非攻’——可若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爱从哪里来？”

墨守拙望着他，沉默很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管黑乎乎的旧弩，递了过去：“这‘墨翟弩’跟随老夫多年，如今，送你了。记住——墨家的弩，只护人，不杀人。”

李旦接过弩，入手沉重，隐约可见弩身上的“墨”字刻痕。他深深叩首：“多谢师父。”

当日午后，李旦回到镇中，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挨家挨户敲响了被赵三欺压过的乡邻的门，带去一句话：“李家李旦，与诸位同在。若有人再敢恃强凌弱，请来寻我。”

第二件，他将李忠托付给了王寡妇一家，又回到李宅，把院门闩好，将那卷旧帛与墨翟弩摆在案前。

入夜，月上中天。

汉水哗哗地流着，河湾寂静得能听见虫鸣。李旦坐在院中青石上，忽然睁开眼——他的手，按上了墨翟弩的机括。

官道尽头，火光又起。

这一回的火把，比那一夜更多、更长，像一条赤红的火蛇，正沿着官道，蜿蜒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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