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百窍初鸣

火把漫过山道，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赤蛇。

魏千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手下一个什长，带着十来个兵卒，举着火把，把棚屋围了个严严实实。什长是个疤脸汉子，声音又尖又硬：“里头的人听着！有人告发，两名通缉要犯藏在山中！速速出来受缚，否则放火烧棚！”

棚屋里，王寡妇把孩子搂进怀里，浑身发抖。李旦握紧拳头，才要起身，却被墨守拙一把按下。

“坐着。”独臂老人抖了抖那支暗弩，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出门外，“这位军爷，要抓的，是‘通缉要犯’四个字。可棚里只有两个逃荒的可怜人，一个瘸腿的老头，一个不知事的少年。军爷若要将无辜之人当要犯拿了去，明日魏千头上那顶‘滥捕无辜’的帽子，可就要变成问斩的罪状了。”

“少废话！”疤脸什长一挥手，“给我搜！”

兵卒们呼喝着就要破门。墨守拙独眼一眯，忽然将手中暗弩一抬。

“嗖——笃！”

一支短矢擦着疤脸什长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疤脸什长脸都白了，正要发作，却听“哗啦啦”一阵响，兵卒们脚下的枯草里，不知何时已撒满了铁蒺藜，有人一脚踩实，顿时抱着脚惨叫。

“老夫的规矩，向来是不肯见血。”墨守拙的声音冷了下来，“可若有人非要闯进来，老夫也不介意，让这山里多埋几个糊涂鬼。”

兵卒们犹豫了。疤脸什长盯着棚屋看了半晌，到底不敢拿命去赌，恨恨地啐了一口：“撤！回去禀报千夫长，人不在山里！”

火把渐远，山道重新沉入黑暗。

李旦扭头看向墨守拙，独臂老人面色如常，只是握弩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王寡妇惊魂未定，带着孩子磕头谢恩。墨守拙摆摆手，将二人安置在棚屋深处，才对李旦道：“今夜不能待了。随老夫走。”

二人趁夜迁入更深处的山坳，借着一座天然石穴藏身。李旦生了一堆小火，墨守拙坐在火边，从竹箱里取出一卷焦黄的帛书，在火上烤了烤，忽然道：“娃娃，你可知道，武学一道，境有九品？”

李旦摇头。

“初学、入道、明理、通术、御势、归宗、合道、通天。”墨守拙屈指道，“九品之上，还有一境，相传是超脱百家、融会贯通后的境界，名唤朝阳——意思是有如朝阳初升，普照万方。不过那等境界，老夫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有人练成。”

他顿了顿，将帛书递给李旦：“这是《墨守本心录》的入门篇，辅以淬体硬功的诀窍。老夫一生所学，尽在其中。今夜，老夫先教你如何立身。”

“立身？”李旦不解。

“练武先练骨架。拳脚再利落，骨头是软的，一击就散。”墨守拙起身，独臂一抬，摆出一个古朴的桩式，“墨家淬体硬功，重在一个‘沉’字。沉肩、沉肘、沉气、沉心。你且看——”

他忽然重重一脚跺地，石穴里尘土簌簌而下。李旦只觉一股大力自老者足底透出，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身如磐石，守如城郭。这便是墨家武学的根。”墨守拙收势，“来，先站一炷香的桩。”

李旦依言照做。初时还算轻松，渐渐地，双腿酸麻如灌铅，额上汗珠滚落。他咬着牙，忽然想起桥头那一幕——老妪被踹翻在地，瘦小少年在尘土里哭喊，而他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腿上有千斤重，心里却烧着一把火。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里的柴“啪”地炸了一声。李旦只觉体内某处忽然一轻，仿佛有什么堵着的东西通了，一股暖流自丹田化开，顺着周身窍穴游走，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咦？”

墨守拙霍然起身，独目死死盯着李旦。火光下，少年周身隐约腾起一层极淡的热气，眉心一点光亮，一闪而逝。

“百窍……竟真的通了。”老者的声音居然有些发颤，“娃娃，你可知你方才那一站，寻常人练上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摸到气感的边。你三个时辰，便叩开了初学之境的门。”

李旦还懵懵懂懂：“我不曾做什么……”

“正因你不曾做什么，才是百窍通脉的可怕之处。”墨守拙坐下，独眼里既有喜色，又有说不清的忧色，“旁人习武，是拿斧凿开山；你习武，是天下的灵气自己往你身上钻。可越是如此，你越要行得正——否则这一身了不得的本事，便是了不得的祸。”

“弟子不敢忘。”李旦跪倒在地，郑重地拜了三拜，“师父教我以守为本，以护为心。墨家‘兼爱非攻’，弟子虽只读得半卷残篇，却也知：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师父的道理，弟子记下了。”

墨守拙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独眼里忽然涌起一层浊光。他没有伸手去扶，只叹了口气：“起来吧。你这一声师父，老夫受得，也受不起。夜深了，睡吧。明日，老夫教你真正的墨家守御之术。”

此后三日，墨守拙倾囊相授。

断戈守御术、墨家固山盾法的入门路数、机关暗器的粗浅门道，老者教得慢，却教得极细。李旦悟性惊人，一点即透，更难得的是他练得狠、练得实，一招一式要反复磨到筋骨发酸才肯罢手。

到第三日傍晚，李旦已能将一套断戈守御术打得虎虎生风，以树枝代戈，竟能格开墨守拙掷出的三枚石子。

“很好。”墨守拙点了点头，“明日，你便可以下山了。”

李旦一愣：“师父为何赶我走？”

“不是赶你，是留不住你。”墨守拙望着西沉的日头，独眼深深，“老夫这条命，是残命。这几日教你功夫，已经掏空了最后一点气血。娃娃，你听着——陇西太小，墨家一道，也只是一家之道。你这身根骨，不该困在这一方山坳里。”

他从竹箱最底层取出一卷旧帛，郑重交到李旦手中：“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中原，记下的百家轶闻与穴窍图录。你往东走，出函谷，入中原。中原有百家争鸣、列国风云，有儒家的浩然正气、道家的观虚之术、兵家的杀伐之道……你去学，去悟，去把百家之长，装进你这一身百窍里。”

“可师父——”

“老夫一个人在此，足矣。”墨守拙打断他，笑了笑，“老夫这一辈子，守过城、守过阵、守过人。这辈子最后一段路，守着这方山坳、这卷残帛，也不算辜负墨家二字。倒是你……”

他独目望向东方，声音忽然轻下来：“朝阳，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李旦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教诲，弟子至死不忘。”

远处，一声狼嚎划破暮色。山坳的草窠里，忽然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是王寡妇家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烤焦的野薯：“李……李哥哥，娘说，今夜有月，让你……让你回家吃顿饭。”

李旦怔怔地接过野薯，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暖。他抬头看向墨守拙：“师父，弟子……想先回去一趟。”

“去吧。”墨守拙摆摆手，“护好那一对母子。护好你能护的人。守的根基，从来不在山里，而在人间。”

李旦拜别师父，踏着薄暮下山。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少年人的脊梁，比三日前直了许多。

他没有看见，身后石穴里，墨守拙扶着石壁慢慢坐下来，独眼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一片暗红。

“百窍通脉，百家争鸣……”老者咳了许久，才低声道，“朝阳啊，你这一去中原，不知又要牵动多少风云。但愿这乱世，还容得下一个兼爱非攻的少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