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辞别陇西

火把烧到李宅门前时，已是信时子刻。

来的人比李旦预想的多：赵三带着县尉门下十几个皂衣差役，刀枪并举，火把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队伍后面，还压着几个缩着脖子的熟人——那几个白天被他打跑的短褐汉子，正躲躲闪闪地指着院门：“就、就是他！赵里正说得没错，这李家崽子习了妖术，一棍子撂倒我们仨！”

县尉门下的头目是个高瘦的中年人，腰悬长剑，神情倨傲：“李旦，速速开门受缚！尔窝藏逃犯、聚众抗税、殴伤差役，条条都是死罪，莫要连累四邻！”

院里寂静无声。

头目等了一炷香，不见动静，眼皮一沉：“破门！”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李旦站在门内的月光下，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麻衣，手里却握着一管通体乌黑的旧弩，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差爷，敢问，‘窝藏逃犯’一罪，可有苦主、可有证词？‘聚众抗税’，税单何在？‘殴伤差役’，伤情何在？若一样都拿不出来，只凭一个里正的口供便来拿人，这到底是县尉的令，还是赵三的令？”

头目一愣，随即冷笑：“好一张利嘴！跟官府讲律法？你配么？来人，给我拿！”

皂衣差役们刚迈出两步，忽然“噗通”“噗通”连声倒地——月光下，院门前的泥土里，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乌黑的铁蒺藜，一脚踩上去便扎穿了鞋底。惨叫声此起彼伏。

“墨家机关，只护不伤。”李旦将弩一抬，“差爷若再上前一步，这支弩认得你，我这手可不认得你。”

头目脸都绿了。他咬咬牙，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喝：“都给我退下！”

众人一凛，只见赵三身后，转出一个黑甲军汉——竟是千夫长帐下的疤脸什长。他今日换了黑甲，脸上一道旧疤在火光下愈发狰狞：“李旦，魏千夫长帐下的事儿，也轮得到你一个小崽子来搅？千夫长说了，你私自收留逃犯，又伤我军卒，今日便拿你回营问罪。识相的，束手就擒！”

李旦瞳孔微缩。他忽然明白过来——赵三攀上的，不只是县尉，还有魏千。阴差阳错，两股势力竟拧成一股，全冲着这间破宅而来。

“拿人！”

疤脸什长一挥手，训练有素的边军兵卒与皂衣差役兵分两路，从院门和院墙同时掩来。李旦退入院中，一弩射出，逼退正门，可墙头已翻下三道人影，刀光霍霍。

这一夜，李旦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挨了刀。

拳脚他可以格，棍棒他可以挡，可边军的老卒是真刀真枪的杀法——一刀斜劈，他侧身避开，却避不开第二刀收势时的反撩，左臂一阵剧痛，鲜血染透袖管。

“公子！”王寡妇家的孩子不知何时探出头来，大哭。

李旦心头大震：“回去！”

他这一分神，又被一记刀背拍在肩头，踉跄着单膝跪地。疤脸什长狞笑着举刀：“李旦，下辈子记着——跟官府作对，便是死路一条！”

刀刃劈下的那一刻，李旦脑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师父墨守拙的话：“练武先练骨架……身如磐石，守如城郭。”

他霍然抬头，迎着刀光，不退反进，以肩头硬生生撞进疤脸什长怀里！“砰”的一声闷响，什长整个人竟被撞飞出去，刀脱手，人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落。

全场死寂。

李旦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撞有如此力道。他只觉方才生死一瞬，丹田深处那一团与生俱来的暖意轰然炸开，顺着百窍奔涌而出，浑身筋骨仿佛被一股大力淬炼过一遍，又胀又痛，却又前所未有地凝实。

“初学之基，方才夯实；这半步，便是入道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墙头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墨守拙不知何时坐在了屋脊上，独臂拄着一根竹杖，神情淡然：“娃娃，老夫教你的守御之术，你方才那道‘守意’用得不错。可老夫还得教你一课——守，不是站着挨打。”

他一抖竹杖，跃入院中。竹杖如蛇，专挑兵卒手腕、膝弯、腰眼，一杖一个，看似轻飘飘，却无一人能挡得下，尽皆“哎哟”连声瘫倒在地。不到十息，满院兵卒差役横七竖八，再无一个能站着。

疤脸什长挣扎着爬起来，面无人色：“你、你又是何人？”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罢了。”墨守拙拄杖而立，声音平静，“回去告诉魏千：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若他再踏进这河湾半步——墨家守御术的滋味，他方才也尝过了。”

疤脸什长和赵三连滚带爬地走了。火把散落一地，夜风一吹，明灭不定。

李旦跪在院中，喘着粗气，看着满院狼藉，忽然向墨守拙重重叩首：“师父……”

“起来。”墨守拙的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娃娃，今夜动静闹得太大。魏千丢不起这个人，赵三更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来的就不是什长，而是千夫长亲率的边军了。你若留下，这一镇的老小，都要跟着你陪葬。”

李旦站起身，伤口还在流血，声音却出奇地稳：“师父的意思是……”

“走。”墨守拙看着他的眼睛，“今夜就走。出函谷，入中原。你方才那一撞，已经摸到了入道的门槛——武学之路，陇西教不了你，老夫也教不了你了。天下辽阔，百家争鸣，那才是你的天地。”

李旦闭上眼。月色下，残破的李宅、苍老的李忠、王寡妇母子，还有汉水哗哗的水声，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忠伯——”

“公子，老奴明白。”李忠弓着背，泪水沿着皱纹纵横而下，“这宅子，老奴替公子看着。公子只管往前走，走累了，便回来……这汉水河湾，永远有您一盏灯。”

李旦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向李忠重重叩了三个头。

寅时，东方的天色一线微光。李旦背起那只旧竹箱，挎着墨翟弩，踏出李宅的院门。

走了几步，他回头。墨守拙站在门楣下，那条挂回的旧匾，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光。

“师父保重。”

“去吧。”墨守拙摆摆手，声音平淡，“朝阳小子，记住——墨家的守，是守人间，不是守山头。你这一去，守的就不该只是这一方河湾了。”

李旦没有再回头。他沿着汉水一路向东，走了三日，过了秦陇界，函谷关的雄影终于遥遥出现在官道尽头。

他站在坡上，望着那道横断山峦的雄关，忽然觉得胸口又热又亮。这一路上，他见过了流民的枯骨，见过了官军的刀，见过了豪强的田契，也见过了那个肯为他挡刀的师父——原来这乱世，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吃人，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守。

“诸子百家，各有其道。”李旦将旧帛小心收入怀中，望着函谷关上的朝霞，低声自语，“我李朝阳的‘道’，该是什么样子，且让我去这中原，亲眼看一看。”

晨光熹微，少年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那道巨大的关门。

身后，陇西的烟尘渐渐远了；身前，是浩浩中原，百家争鸣的万里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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