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粮的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次日辰时,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已经站满了被鞭子赶上街的乡民。李旦夹在人堆里,看见了西巷王寡妇怀里两个啼哭不止的孩子,也看见了昨夜那个向他讨水喝的黑瘦汉子——他被反剪着手捆在树根上,脸上横着两道鞭痕。
带队的千夫长姓魏,黑甲黑盔,腰间悬着环首大刀,嗓门粗得像砂锅:“都给老子听着!边军缺粮,缺丁!陇西男丁,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登记造册,随军东征!家中存粮,除种子外,一律征发!抗命者,斩!”
人群哗然,旋即被兵卒的刀鞘压了下去。
“军爷!我儿子前年被征,至今未归,连个尸首都没有——不能再抓了呀!”老妇拽着兵卒的袖子,哭喊不绝。
“滚开!”兵卒一脚将她踹倒。
李旦站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掌心。一个兵卒朝西巷王寡妇走去,一把拽住她怀中孩子的胳膊:“这是谁家男丁?”
“军爷,他才十岁啊!”
“十岁?虚报了岁数吧?带走!”
孩子吓得大哭,王寡妇死命抱住孩子不撒手,被兵卒一掌掴在脸上,踉跄倒地。那兵卒骂骂咧咧,竟抽出腰刀,作势要砍——
“住手!”
李旦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
他冲出人群,拨开兵卒,站到那孩子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压得平稳:“军爷,这孩子不足十岁,户籍在册,可验。征丁有法,律令写得明白:弱丁幼丁,不入征发之列。军爷若是不信,可去里正处验户牒。”
那兵卒一愣,随即狞笑:“哪儿来的小崽子,也敢在爷爷面前谈律令?”
他一把揪住李旦的衣领,将少年拎了起来。李旦双脚离地,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军爷,国有国法。今日你杀我,明日军法就悬在你项上。为了一个孩子,何苦?”
“好一张利嘴!”兵卒恼羞成怒,反手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李旦脸颊肿起,嘴角渗出血丝。他跌坐在地,眼前发黑,却仍死死挡在王寡妇母子身前,声音都在抖:“军爷……那孩子,当真不足十岁……”
围观的乡民低下了头,无人敢动。
千夫长魏千阴沉着脸走来,正要发话,忽听“笃”的一声,一枚铁锥破空钉在他脚前泥土里,入土三寸,尾端犹自震颤。
“谁?!”魏千脸色发白,四下张望。
官道旁的老槐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背一只破旧竹箱,断左臂,伤半眼,满头灰发乱如枯草,正斜倚树干,用独臂扣着一支暗弩,慢悠悠地道:“征丁征粮,本是国事。可当着满街老幼的面杀一个孩子,这怕不是军法,是你魏千自己的法吧?”
李旦怔怔地抬起头。
那人从树上跳下,虽折了一臂,落地却轻如落叶。他跛着脚走到李旦面前,独眼里竟有一丝复杂的光:“娃娃,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李旦撑着身子站起来,喉头腥甜:“没人教。道理本是如此。”
“道理本是如此……”那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一个‘道理本是如此’。就凭这一句,老夫今日认你这个孽缘。”
他转向魏千,独目森然:“滚。再叫我看见你动街上老幼一根指头,这支弩下回钉的,就是你的咽喉。”
“你……你敢与边军作对!”魏千色厉内荏,拔刀喝道,“来人!”
兵卒们面面相觑,却见那独臂人抖了抖竹箱,一片铁蒺藜“呼啦啦”撒出,早已铺满脚下。众人脚下一滑,前仰后合。再抬头时,那人已一手一个,挟着李旦与王寡妇母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后。
风从汉水吹来,吹散了满街的骚乱,也吹干了李旦眼角渗出的泪。
李旦再次醒来时,躺在一间破旧的牧人棚屋里。
暮色从墙缝漏进来。王寡妇抱着孩子缩在角落,见他睁眼,慌忙递过一碗温水:“李公子,你醒了……是那位老丈送我们来暂避的。”
李旦接过水,喉头滚过一阵灼痛:“那位老丈呢?”
“在外头烧水。”王寡妇顿了顿,低声道,“李公子,今日……多亏你。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孩子……是我男人的遗腹子……”
李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脸颊肿得发烫,心口却比烧得更厉害——原来他以为自己怕了一辈子的事,真到了跟前,也不过是一巴掌的事。
棚外脚步声响起,独臂人端来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熬得浓黑的药汤:“喝。老夫这药,消肿止痛,比军中医者强十倍。”
李旦接过药,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敢问老丈高姓,为何……”
“为何管这闲事?”独臂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牙,“老夫姓墨,名守拙。至于为何管——娃娃,你可知道,行侠仗义这四个字,落在老夫头上,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他坐下来,独眼望着棚外天色,声音忽然有些悠远:“老夫年轻时,也曾是墨家门下,学兼爱,习非攻,持守御之术,护一方生民。后来……诸多变故,同门凋零,老夫也成了这副鬼样子,从此隐姓埋名,混迹乡野。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他转回目光,落在李旦身上,神情有些古怪:“可今日在桥头,你一个小娃娃,敢当着边军的面,为一对孤儿寡母讲律法、讲道理。老夫忽然想起,墨家那句‘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老夫这一身的‘道’,若带进棺材里,那才是真的失了墨家的本命。”
李旦心头一震,脱口道:“老丈难道是……墨者?”
墨守拙没有答话,伸手按住李旦的腕脉。他闭目诊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独眼猛地睁开,死死盯着李旦:“娃娃……你方才在桥头,可曾觉着身上发冷,又发烫?血气像有千百条虫子在皮下游走?”
李旦怔了怔:“老丈如何得知?我方才被那兵卒掴了一掌,浑身发软,却有一股气从心口散开,护住了要害……我以为是错觉。”
墨守拙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盯着李旦看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那不是错觉。娃娃,你天生百窍通脉——寻常人练武,只走一条经脉,修一家心法;而你周身窍穴俱通,天地造化,肯将百家道韵都装进你这副身子里。这是百年难遇的根骨,也是百年难遇的祸根。”
“祸根?”李旦不解。
“天下武学,皆承道统:儒家的浩然正气,道家的观虚之术,墨家的守御之本,兵家的杀伐之道……各门各派,视自家武学为不传之秘,更视别家为异端。你这样的人若被世人知晓,要么被各家争抢,要么被各家联手除之。”墨守拙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夫本只想治你一顿饭的伤,送你回去。如今……”
他独眼中光芒明灭,过了良久,忽然道:“娃娃,你可愿随老夫学几日功夫?”
李旦愕然抬头。
窗外,汉水在暮色里哗哗地流。屋里,王寡妇怀中的孩子轻轻咂了咂嘴,睡得正香。
“愿意。”李旦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老丈,我学。”
“学来做什么?”墨守拙追问,独目逼视。
李旦沉默片刻,道:“方才在桥头,我救不了那老妪,也差点救不了这对母子。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墨守拙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欣慰,像一颗老树裂开的皮:“好。那老夫便教你墨家的功夫——教你如何以一身之力,守住你想守的人。”
他顿了顿,望向棚外夜色:“不过娃娃,那魏千丢了脸,必不肯善罢甘休。今夜,怕是要有人摸上门来。”
话音未落,棚外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两点、三点,星星点点连成一线火把,正朝这边漫过来。
李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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