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第一次忘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二，陈空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写进手机备忘录里。

他在上头写了三遍时间，十五点三十八，十六点三十六。

记完之后，他把屏幕按灭。桌上那块铜壳秒表裂纹里沾着一点烟灰呢，顶针缩在壳里，按下去没有声音。

陈空看着秒表，小声的自言自语道：“今天再试一次。”

他把秒表塞进口袋，先去车行打卡。昨天那辆凯美瑞已经停回角落，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纸写着待处理。老宋从他身边走过，手掌搭上他的肩，笑眯眯的说道：“昨天收尾不错啊，客户最后还订车了。”

陈空侧身避开他的手，冷淡的回道：“王哥订的是雅阁。”

老宋无所谓的说道：“都一样，成交就行，老板找你呢。”

办公室里，老板开着免提。电话那头有人问一万二怎么处理，老板说先从陈空提成里扣，等市监有没有动静再说。

陈空直接的开口说道：“我没同意。”

老板挂断电话，瞪着陈空不高兴的说道：“合同是你签的，你先把客户安抚住，赔偿那边我不替你垫。”

陈空认真的追问道：“车是谁收的，您也不问吗。”

老板指了指门，不耐烦的打发道：“你去问老宋，别在我这儿耗。”

陈空退出来。前台两个销售正在泡速溶咖啡，老宋站在门外跟人说话，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老宋阴阳怪气的说道：“陈空这人挺会装，车一退，反手又卖一台，跟他没关系似的。”

旁边销售好奇的问道：“他不是把调表说出来了吗。”

老宋嗤笑一声，得意的说道：“说出来就没责任，谁拿提成谁负责，你们以后接他的客户当心点吧。”

陈空摸了摸裤兜里的烟盒，纸壳被他捏弯一角，还是忍住了没过去。

九点零六，他回办公室关上门，把手机架在一摞车险宣传单上，秒表死死的硌着掌心。

他在备忘录敲下设点九点零六。指甲刮过壳沿，顶针压到底，壳里传出一声细小的卡响。陈空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出去。

他出门去找老丁。老丁正拿扳手拧一只轮毂呢，收音机里播着天气。

陈空大声的冲老丁喊道：“丁叔，昨天答应您的烟，我晚点给您送来。”

老丁没抬头，随口的回道：“送什么，胎压打到二点四，你说话大点。”

陈空提高声音说道：“我说的是烟。”

老丁摇摇头，大声的说道：“买轮胎啊，我不买，你昨天说今天带，别拖到晚上。”

陈空停了停，无奈的应道：“行，我记着呢。”

老丁把扳手递过来，随意的指使道：“我说轮胎，你拧一下左边那个，别把螺纹打花。”

陈空照着拧了两下。老丁伸手接过扳手，又埋头忙他的。

九点二十三，陈空走到摊位后面的零件架，拿了个新打火机。摊主收了五块钱，给他一张小票。他把小票夹在手机壳里，打火机放进外套口袋。

九点四十六，他在公司后台翻到车辆管理页。昨天凯美瑞的整备记录被锁了权限，页面下方有个操作历史。他点进去一看，系统要求主管账号。

陈空记下菜单位置，没继续试。他从办公室出来，老宋已经不在大厅。

十点零五，离一小时还差一分钟。陈空把打火机从外套口袋拿出来，用右手死死的握着。他没等到十点零六，另一只手伸进裤袋，顶针按到底。

办公室的日光灯闪了一格。眼前的墙面往两边错开，桌上的宣传单一张张退回原处。

他坐回九点零六分的椅子上。

右手摊开，掌心里是空的，刚才握住的打火机没跟回来。陈空摸了摸掌纹，指腹上还沾着塑料壳的温度呢。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九点零六，备忘录里那行设点九点零六还在。他盯着这几个字，没截屏。

他又按了按顶针。顶针纹丝不动，把指腹硌疼了。

陈空把秒表放进抽屉，小声的嘀咕道：“今天用完了，行吧。”

抽屉里还有半包烟。他伸手拿出来想给老丁送去，手指停在烟盒封口上。

因为他觉得脑子里有个位置像柜子抽走了，里面空着，连灰都没剩。陈空不知道那格原来放什么，手指在烟盒上死死的按出一道折痕。

他翻开备忘录，去搜给老丁带烟。结果屏幕显示没有匹配项。记事里有凯美瑞里程和老板电话，偏偏找不到这条。他删掉关键词又搜一遍，还是空白。

烟盒塞进口袋，他还是去了修车摊。

老丁从车底下探出半张脸，直接的讨要道：“烟呢。”

陈空下意识的摸裤兜。左边是空的。他换到右边，掏出钥匙、两张皱票和一个硬币。再摸一次，还是那些东西。

他又把裤兜翻开，手指刮过布缝，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老丁坐起来，奇怪的问道：“你摸什么，我问你昨天那条烟。”

陈空硬着头皮回道：“我没带，我回去拿。”

老丁不满的说道：“昨天你说今天给我带，答应得挺痛快。”

陈空看着老丁，嘴里挤不出一句我记得。舌尖顶着上牙，后槽牙发酸。他虽然能接上老丁每个字，却接不上那段发生过的对话。

陈空赶紧的说道：“我赔你一包。”

老丁瞪眼没好气的骂道：“谁要你赔，一包烟三十七块，你当我没钱吗，去去去，别挡光。”说完老丁重新躺回车底。

陈空客气的补了一句说道：“那我买了放你桌上。”

老丁不耐烦的喊道：“我说别挡光。”

回到办公室，陈空打开后台，照着刚才记下的菜单点进去。主管账号锁着。他去找老板借权限，老板让他先把一万二写进赔偿单。

陈空认真的开口说道：“您先给我账号，我把记录查完。”

老板冷笑的反问道：“查什么，查出来你就不用赔了。”

陈空一字一句的说道：“查出来是谁改的，赔偿才有地方算。”

老板看了他半天，还是把临时密码写在便利贴上，严肃的警告道：“下午五点前删掉，查完把赔偿单拿来我签。”

陈空拍下屏幕上的车辆操作记录。凯美瑞入库后，仪表里程从十万二改成六万二。操作账号是老宋的拼音加零七，时间是上周四下午六点二十七。记录里还留着操作终端编号。

他把两张截图发到自己微信，又打开老宋留在公用电脑上的聊天窗口。窗口没锁，最近联系人里有个叫老周收车的人。

聊天停在上周四。

老宋发消息说：“里程先改六万，记录别放前头。”

对方回消息说：“你们店自己弄，别算我头上。”

陈空没碰电脑，用手机拍下两条消息和联系人页面，发给自己后清掉发送提示，手心把手机壳捂热了。

十一点半，老宋回来，看见他站在电脑旁，随口的问道：“你还没走。”

陈空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冷冷的说道：“这台车的后台记录我查到了。”

老宋手停在半空，紧张的问道：“什么记录。”

陈空放大时间和账号，又划到那句里程先改六万，平静的说道：“上周四六点二十七，账号是你的，还有你跟老周的聊天。”

老宋强装镇定的嘴硬道：“你别拿个截图吓唬人，账号又不一定是我本人。”

陈空淡淡的说道：“还有你跟老周的聊天。”

老宋脸上的笑挂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压低声音恶狠狠的问道：“你翻我电脑。”

陈空满不在乎的回道：“那是公用电脑。”

老宋咬牙的威胁道：“那你等着，老板不会替你兜底。”

陈空把手机收起来，平静的说道：“我没让他兜，你把收车那个人叫来，咱们当面说。”

老宋死死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老板办公室。

下午六点二十，陈空还在车行。老板让前台叫他进去，桌上放着那两张截图的打印件，老宋站在窗边，死死的捏着外套拉链。

老板把门带上，沉声的吩咐道：“老宋，你把收车人叫来，陈空，你把原始记录发我。”

陈空手机里只留了照片，备忘录上写着一次使用、顶针按不动，他没提那小时的事。

老宋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停。

他出来后没有看陈空，只冷冷的说道：“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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