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老丁不让按

第二天傍晚六点三十一，陈空把秒表揣进裤兜，绕过市场东侧的垃圾桶，去了隔壁老丁的修车摊。今天那一次已经用掉。

车底下伸出两只鞋，鞋底沾着黑油。收音机的天气预报已经播完，老丁还在拧那颗螺母，扳手敲了三下。

陈空把一包烟放在摊边，烟盒上贴着三十七块的价签，开口说道：“丁叔，烟给你买了。”

老丁在车底下回道：“钳子在架子上，自己拿。”

陈空又说道：“是烟，昨天答应你的。”

老丁大声问道：“什么，轴承放哪儿了，你说话大点。”

陈空把声音抬高说道：“烟，我买来了。”

老丁从车底探出半张脸，扫了一眼烟盒，没好气的问道：“谁让你买的。”

陈空老实的回道：“你。”

老丁皱眉问道：“我什么时候让你拿钳子。”

陈空把烟盒往里推，无奈的说道：“我没拿钳子，三十七块，收着吧。”

老丁停了停，像是找不到后半句，不耐烦的挥手道：“我不要你给我买，你上回那条还没抽完呢，放那儿，别压着扳手。”

陈空没接话。烟是上午买的，因为那句答应的话他还是摸不到。烟盒上翘起的价签刮着手指。

陈空喊道：“丁叔。”

老丁头也不抬的回道：“你拿什么，我这儿没收音机。”

陈空在摊边蹲下，把秒表取出来，放在旧轮毂上。

老丁的鞋尖停了。

扳手从车底滑出来，掉到水泥地上。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干脆撑着地面出来，手背蹭了一道黑印，死死的盯着表问道：“这东西你哪来的。”

陈空把表往他那边推，平静的说道：“我爸箱子里翻出来的。”

老丁没接。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凑近看了看表壳，又抬头瞪着陈空问道：“你按了。”

陈空干脆的回道：“按了。”

老丁急声问道：“按几次。”

陈空回道：“昨天一次，今天一次。”

老丁的手死死的抓住轮毂边沿，指节蹭掉一片锈，沉着脸问道：“今天又按。”

陈空说道：“我试试。”

老丁没好气的说道：“试什么，这东西不走。”

陈空死死的盯着他，认真的说道：“它走了，时间回去一个钟头，东西，人，都回去了。”

老丁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慢吞吞的擦镜片，镜片上只有一道指印，过了半天才问道：“你说什么。”

陈空平静的说道：“您先问，我照实说。”

老丁问道：“我问你哪来的。”

陈空回道：“我说我爸箱子里。”

老丁疑惑的问道：“你爸箱子不是在仓库。”

陈空回道：“是。”

老丁重新戴好眼镜，弯腰看表。铜壳上的裂纹沾着灰，顶针边缘有陈空留下的指甲印呢。

老丁慢悠悠的说道：“这表，一天一次。”

陈空立刻回道：“我试出来了。”

老丁说道：“你大点声。”

陈空大声的说道：“我说我试出来了。”

老丁用手指敲了敲旧轮毂，说道：“按过，今天就按不动。”

陈空追问道：“这条我也试出来了，还有呢。”

老丁手指停在轮毂上，冷冷的说道：“别数。”

陈空愣了一下问道：“数什么。”

老丁死死的盯着他说道：“第七。”

陈空把表捞回来。老丁拿起扳手，偏头听收音机，故作随意的问道：“二道桥堵了。”

陈空不依不饶的问道：“我问第七次会怎么样。”

老丁不耐烦的说道：“我听见了，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陈空认真的说道：“别转话题。”

老丁把扳手捡起来，往车底一塞，闷声说道：“你爸当年也不听。”

陈空把旧轮毂挪开，挡在摊口的光线也露出来了，他说道：“您说得像看见他按过一样。”

老丁敲了敲扳手，嘴硬的说道：“我说你爸不听，没说他按过，耳朵不好使，你别给我扣字眼。”

陈空问道：“你说别数，谁数过。”

老丁没好气的骂道：“你听不懂人话。”

陈空把表壳转了半圈，继续问道：“我问我爸按过几次，有人跟着数吗。”

老丁用扳手指着他，恶狠狠的威胁道：“你再问，我就把这表扔下水道。”

陈空平静的回道：“您扔，我捡。”

老丁瞪眼道：“你敢。”

陈空说道：“那您就说。”

老丁的嘴唇抿住了，车底下的灯照在他镜片上。那双眼睛藏进白光里，陈空看不清。他把扳手放回地上，没再接话。

陈空小声的问道：“我爸按过。”

扳手在车底刮了一声。

陈空继续问道：“我爸那年跟你说了什么，他把这表给你，还是你从他那儿拿的。”

老丁没应。车底下的灯亮着，照出一块发黄的油渍。陈空等了几秒，把表放回口袋，又问道：“第三条呢。”

老丁冷淡的回道：“没有第三条。”

陈空问道：“刚才你要说什么。”

老丁随口说道：“我刚才问你吃没吃饭。”

陈空直接说道：“你没问。”

老丁从车底伸出手，摸到扳手，低声的说道：“你爸不让给你。”

陈空捏住裤兜里的表，顶针死死的硌着掌心。他又按了一遍，顶针卡在里面，一点也不动，他问道：“他为什么不让。”

老丁回道：“我哪晓得。”

陈空说道：“您跟他一个车间干了十几年。”

老丁把扳手抽出来，不耐烦的说道：“那我就得知道他每句话吗，你问你爸去。”

陈空平静的说道：“我问过，没人答。”

老丁把脸转回车底，冷冷的说道：“那你就别问我。”

陈空没再追。他站起来，裤腿蹭上轮毂的灰，伸手拍了两下，灰落到鞋边。

市场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大声的喊道：“麻烦让一下，镜头要过。”

一个背着摄像机的年轻女人从入口进来，身后跟着拿话筒的助理。她穿浅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证，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几辆二手车。

前台有人喊道：“苏记者，老板不在。”

苏晓没停，边走边干脆的问道：“我没找老板，昨天那台里程不对的凯美瑞，谁经手。”

陈空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紧紧的捏住盒角。

摄像机转向他。

苏晓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这儿的销售。”

陈空坦然的回道：“是。”

苏晓问道：“车是你卖的。”

陈空回道：“我签的合同。”

苏晓追问道：“仪表六万，记录十万二，你们什么时候发现问题。”

陈空回道：“昨天。”

苏晓问道：“卖之前呢。”

陈空看了一眼摄像机上的红灯，平静的说道：“你可以拍车，也可以拍我说的话，先把话筒拿近点，风声盖住了。”

苏晓把话筒递过来，严肃的问道：“你承认车调过表。”

陈空认真的说道：“我承认这台车里程不对，谁改的，后台有记录。”

苏晓问道：“你卖车之前为什么没查。”

陈空老实的回道：“我没查。”

苏晓问道：“那你还把车卖给客户。”

陈空说道：“我把车卖了，客户发现后，我退了。”

苏晓把话筒往前递了点，犀利的问道：“退的是车款，还是所有费用，客户说老板不肯付检测费。”

陈空回道：“那是老板和客户谈的。”

苏晓说道：“你在场。”

陈空回道：“我在。”

苏晓问道：“你没拦。”

陈空捏着烟盒，平静的说道：“我没拦客户投诉，你要问我有没有把这事压下去，没有。”

苏晓扫了眼摄像机屏幕，说道：“这句我会剪进去。”

陈空无所谓的回道：“你怎么剪是你的事。”

她没接话，助理伸手把线缆从车轮旁拽开。

苏晓看着他，意外的说道：“你倒说得挺直。”

陈空回道：“您问哪句，我答哪句。”

苏晓试探的问道：“后台记录能给我看吗。”

陈空回道：“先问老板。”

苏晓问道：“你自己不能决定。”

陈空干脆的回道：“不能。”

陈空瞥了眼她的镜头，问道：“你今天只拍顺通。”

苏晓随口回道：“西门那家还有两辆里程不对，我拍了车架号，出库单也留着。”

陈空问道：“还在店里。”

苏晓警惕的说道：“车还在，别的我不说。”

陈空把烟盒收回兜里，说道：“够了。”

助理在她身后小声的提醒道：“苏姐，后面有辆车要出库。”

苏晓没回头，问道：“等会儿，你叫什么。”

陈空回道：“陈空。”

苏晓说道：“明天我还来。”

陈空说道：“车行九点开门。”

苏晓说了句我知道，转身往门口走，摄像机跟着她。镜头扫过来时，陈空从裤兜里摸出秒表。他记得自己抬起左手，拇指顺着铜壳边缘刮了三下，没有按顶针。

六点五十四，摄制组出了市场。陈空把没点的烟夹在耳后，跟到门口，着急的问道：“苏记者，刚才那段能回放吗。”

她停下脚步，狐疑的问道：“你要删。”

陈空说道：“我刚才抬左手刮了表壳。”

苏晓奇怪的问道：“你不是挡镜头。”

陈空说道：“我说错了，回一下。”

苏晓把屏幕转给他，点开刚才的原片。陈空记得自己抬的是左手，拇指刮着秒表边缘。结果画面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到胸前，顺着表壳刮了三下。

陈空沉声说道：“倒回去。”

她拖回进度条，又放了一遍。右手抬起，刮过表壳。左手一直垂着。

陈空死死的盯着屏幕，低声的说道：“第三遍。”

苏晓再拖回去。画面停在十八点五十四分十二秒，时间码一格格往后走，没有跳号，也没有剪接点。

苏晓肯定的说道：“原卡，没剪过，时间码连着。”

陈空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拇指上沾着铜壳的灰，右手指甲干干净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