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不走的表

第一天十五点二十一，王先生把保养记录摊在凯美瑞引擎盖上，手指死死的压着第三页，没好气的说道：“你看这个，去年十一月十万零二千公里，现在仪表上六万。”

展厅外的风把价签吹得打卷，城南二手车市场的喇叭正喊着一辆白色面包车降价呢。

王太太抽出购车合同，紧紧的捏着边角。

表哥刚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指着轮胎肯定的说道：“四条胎生产日期都对不上，是去年换的，少说跑了四万。”

陈空看了一眼胎侧，日期清楚。

王先生怒气冲冲的说道：“你们店里就这么卖车的吗，退钱，我现在就打市监电话。”

陈空没抢那本记录，因为硬抢肯定得吵起来。他把钥匙放盖子上，先往办公室让了半步，客气的说道：“外头晒，咱进去说，水我给您倒。”

王先生没动，冷淡的回道：“水就不用了。”

陈空好脾气的说道：“那我端出来，您别站这儿跟我晒。”

陈空转身去拉门。老宋在门口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的说道：“小陈，客户的事你先聊，我去打个电话。”

两杯水放桌上。王太太坐门边，王先生站着，表哥把记录压在膝上。

陈空坐下，平静的说道：“您先说，我不急，想怎么处理咱一条条来。”

王先生直接的说道：“车退了，定金全退，再把检测费给我，要不我就投诉。”

陈空干脆的回道：“能退，检测费我也问老板。”

王先生瞪眼生气的说道：“问什么老板，车是你卖的。”

陈空停了三秒，把纸杯往王先生那边推了推。

早上七点，他撬开仓库旧货堆底下的木箱。几张旧票下面压着他爸留下的铜壳秒表，表面裂了一道，指针死死的停在十二点。他把表揣来车行。前一天下班，老丁叫他带条烟，他答应了，结果烟还没买呢。

十五点三十八。陈空的拇指伸进裤袋，指甲顺着铜壳边缘刮了三下，把顶针一按到底。顶针往下沉了一点，壳里响起一声很轻的脆响，他还以为表坏了呢。

他赔着笑说道：“您别急，这车我给您退了，另外我这边有台更好的，价钱我给您让。”

王先生没碰水，冷笑的嘲讽道：“你当我还敢在你这买吗。”

表哥把第三页往桌上一拍，大声的质问道：“这事你们得给个说法，仪表六万二，记录十万二，差四万，你拿什么说它更好。”

电话在桌角震起来，屏幕上是老板两个字。

陈空接通，开了免提。

老板生硬的说道：“你自己摆平，车是你经手的，赔一半一万二，别把市监招来。”

陈空着急的辩解道：“可是车源是老宋收的。”

电话那边有翻纸声，老板不客气的说道：“我管谁收的，合同上是你名字，要干就干，不干把钥匙交了。”

通话断了。

王先生听得清楚，脸更沉了，冷冷的说道：“拿一万二就想把我打发了。”

陈空耐心的解释道：“不是给您一万二，是老板让我自己承担一万二。”

王先生毫不客气的回道：“那是你们的事。”

陈空把烟盒放桌上没点，老实的说道：“是，这车我给您退，您说检测费多少我记下来，投诉也行，我不拦您。”

到了这时候，王太太终于开口了，发愁的说道：“我们本来要用这车接孩子，现在越说越乱。”

陈空看向她，温和的问道：“您孩子多大啦。”

王太太随口的回道：“七岁。”

陈空认真的说道：“那更不能让您开这台走了。”

王先生盯着他，狐疑的说道：“你刚才还说更好。”

陈空掰着手指头，仔细的说道：“我算算啊。店里有台白色的，年份新两年，公里数少一万多，价格比这台高七千。我少收您四千，检测记录您自己拿去查。”

王先生不信的说道：“谁信你。”

陈空把水杯往桌边推了推，平静的说道：“您不信也正常，这台先退，车款定金原路退，检测费您先垫，退车款里给您补，新车您看不看您自己定。”

他们磨到十六点零七。老板又打来，陈空没接。王太太去看白车，表哥查了底盘。王先生把钥匙放回桌上，说等老板答复。

十六点二十六，老板回话只肯退车款，不认检测费。客户把合同卷起来，丢下一句明天我带人来，出了门。

陈空在办公室坐着，烟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这一单本来该是这个月第三台，他差三台，月底奖金少八百。

现在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陈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十六点三十六。他没等，先按了下去。

挂钟的秒针倒着跳，水杯里的水退回杯口。陈空撞上椅背，眼前黑了一下。

等回过神来，他听见自己正赔着笑说道：“您别急，这车我给您退了，另外我这边有台更好的，价钱我给您让。”

十五点三十八，他还坐在这屋里。纸杯没端起来，王先生站在桌边，表哥手里拿着保养记录呢。

他扭头看手机，是十五点三十八。

表哥把记录翻开，手指压住第三页，大声的说道：“你看这个，去年十一月十万零二千公里，现在仪表上六万。”

陈空手心出了汗。他死死的盯着王先生的嘴，等着下一句话。王先生生气的骂道：“你们店里就这么卖车的吗。”

陈空刚张嘴，舌头打了个结，慌张的说道：“您先说。”他摸到桌上的表，立刻缩回手。

王太太奇怪的问道：“你怎么了。”

陈空连忙的回道：“没事，刚才走神。”

王先生又问了一遍，大声的吼道：“你们店里就这么卖车吗。”

电话又响，屏幕上还是老板。陈空没接。王先生看见了来电人，眼神落回陈空脸上。

陈空的后背贴住椅子，水面纹丝不动，因为他根本没拿过那杯水。

他心里明白了。陈空把钥匙推到桌子中央，坦诚的说道：“我换个说法。这车调过表，第三页写着去年十一月十万零二千公里，仪表现在六万二，您现在退，我给您办。”

表哥的手停在纸页上。

王先生看了他几秒，疑惑的问道：“你刚才还说有台更好的。”

陈空不紧不慢的说道：“更好的那台我也给您看，您先别急着走。”

表哥眯着眼，试探的问道：“你们自己知道是调表车。”

陈空按住合同，指腹压出一道白印，果断的说道：“我今天才看到这页，谁把车收进来的，我叫他来讲。”

王先生直接的问道：“谁。”

陈空干脆的回道：“老宋。”

陈空走到门口大声的喊道：“宋哥，进来一下。”

老宋隔着两辆车应了一声，慢吞吞的说道：“忙着呢，什么事。”

陈空提高嗓门说道：“这台凯美瑞收车的情况，客户在这儿，您自己说。”

门外静了一会儿，老宋拿着手机进来，先看陈空，再看桌上的记录，随口的推脱道：“这车我从同行那儿收的，记录我没见着，小陈你负责整备。”

陈空把记录推过去，冷冷的说道：“第三页，十万二，您收车时没看吗。”

老宋的脸色褪了下去。他伸手去拿纸，手指在页角蹭了两次没翻动，心虚的支吾道：“这我得回忆一下。”

陈空把椅子拉开，似笑非笑的说道：“您慢慢回忆，王哥就在这儿。”

王先生盯了老宋一眼，转回陈空好奇的问道：“你不怕老板扣你钱吗。”

陈空坦白的说道：“怕，该退的我先给您退，老板找我，我跟他算。”

王太太小声的接话道：“下礼拜开学了，孩子每天要接送。”

王先生无奈的说道：“你刚才怎么不这么说。”

王太太没好气的回道：“刚才他想着卖车，现在不卖了。”

王太太把合同摊平，看着陈空认真的说道：“那台白色的，你说的记录给我们看。”

陈空痛快的答应道：“行，先查，价格少四千，写进合同。”

王先生拿起水喝了一口，松口的说道：“我先看看车，别再给我整出个十万公里。”

表哥把笔按住，谨慎的说道：“先看报告，里程呢。”

陈空掏出手机，干脆的回道：“我调给您。”他打开手机里的车辆档案，点出白色雅阁的第三方检测单，车架号、检测日期和里程栏三样并排亮在表哥眼前。

表哥拿手机扫了二维码。页面跳出同一张检测单，里程写着五万三千一百二十六公里。他把车架号尾数跟挡风玻璃下的铭牌对了一遍，点了下头。

王先生这才在订车单上签字。不是原来那台凯美瑞，是一辆白色的雅阁。陈空把收据撕下来递给他，又把客户联朝上摆正。

老板打来电话，陈空看着屏幕没接。

他绕到市场后墙点了烟。手指抖得夹不住滤嘴，烟灰掉在鞋面上。他紧紧的握着铜壳表，抬头看向城南二手车市场大门。

门口站着个人，正低着头看一块表呢，那人手里的表，跟他掌心里的铜壳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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