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找二叔

七十三年后的八月，我收到了北京海淀区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计算机专业。来北京上大学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听了二叔的鼓吹，他对首都北京的一顿描绘赞美，让我心里充满了向往；第二还是跟他严重相关，因为祖父祖母嘱托我来北京上学的同时，有时间就去寻找只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寄过几次钱、已经十八年没有回过彭山江口老家的二叔。

我看过家里记着二叔生辰八字批语的半截字条，大概也知道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听祖母说八字是我们当地有名的算命先生李瞎子批的。上面记载着二叔是1975年7月24日卯时生的，八字是乙卯、癸未、壬申、辛丑。批语说八字七杀重，磨难多。好在杀印相生，虽然运气一般，但大难不死，绝境逢生。双印生身，博闻强记，肯钻研，学什么精什么。乙卯伤官，倔强坚韧，吃软不吃硬，脾气倔，为人内敛又比较“搞扯”。后面本来还有好多批语，却被人撕掉了。

上大学军训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拎着一个帆布书包，从西土城上了地铁，坐地铁10号线到潘家园的古玩城。

我不是来淘古董的。我是在找人，几年前二叔就说在北京朝阳区潘家园开了家门面，叫“鼎和轩”。

十八年来二叔只是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最后一次联系是三月份我高考之前，他从陕西汇了三十万块钱给祖母，那是二叔往家里汇的最大一笔钱。祖母说留着以后二叔讨个婆娘用。”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应该给你找个幺妈了”，她说。二叔同时还寄来一封信，信里说他一切都好。信里还夹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二叔眉宇间仍有当年的潇洒帅气，但面庞已有风霜之色。没几天他又打了个电话来问我的学习情况，我说准备考北京的大学，说了祖母让我来找他，他却不置可否地“哦”“哦”两声，然后就没了声音，接着是“嘟嘟嘟”声响起——他就此挂了电话。

我跟父亲提过这事。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幺爸的事你莫管，好好上学。”可是他——”“我说了，莫管。”

父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清楚，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告诉我。他们两兄弟之间似乎有些隔阂，但祖母之命，岂有不遵之理？所以我还是准备瞒着父亲，自己悄悄查找二叔的消息。

然而，大一我去了潘家园不下十次，却并没有查到关于二叔的任何消息，他那间“鼎和轩”铺面锁着，锁上都落了灰尘。卷帘门拉着，每次我都趴下从门缝里往里看过，里面空间不大，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门旁柱子上贴着白色字条，白纸黑字写着“本店已转让”五个字，下面留了日期，是上半年的四月份，也就是上次和我通过电话之后，他就转让了店面。

我早就打过二叔的电话，每次都打不通，直到出来语音提示“此号码已停机”。大一上学期费了不少劲却找不到二叔，我有些泄气，大二去潘家园的次数于是断崖式减少，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了一学期两三次。反正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二叔也不跟我藏头露尾的捉迷藏，直接给我来了个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每次问隔壁卖青铜器那个姓马的老板，他先问“你是谁？找谁？”我向他描述了二叔的相貌，他又问“你找他干什么？”然后摇头说“他不在。他还欠我一枚万历通宝镇库大钱呢！”再到后来却说“你二叔早就不来这里了，他还欠我一枚大钱呢！”中秋节放假我又去问他，他又说“你二叔还欠我一枚大钱呢！”到了大二上学期，再问他却是没说，到下学期中秋也没有说，再到大三的中秋也没有说。大约二叔的确失踪了。

我只得给马老板留了个电话，说我二叔回来麻烦通知我一声。然而三年过去，二叔就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间“鼎和轩”后来重新开张，但是店老板早换了人，问新来的店老板，他却并不认识二叔。看来店面都已经转手几次了。

虽然找不到二叔，然而这并不妨碍我大学里的生活过得多姿多彩。我的胡作非为和不合常理的瞎鼓捣，我早就被父亲下了定义：就是个不靠谱的主儿，和祖父当年的不着调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让人大感意外的是，我居然在校园里混出点名头，人称中二青年中的霸主：巅峰兄。

“巅峰兄”会用计算机程序模拟古诗词的平仄格律，也能在镇上庙会扮作古人吟诗作对引来围观；“巅峰兄”曾经黑进学校的教务系统，只为了看看考题（并未篡改）。“巅峰兄”也能因为觉得对面女生宿舍的吵闹声太大，写了个小程序控制无人机定点投喂加了安眠药的肉包子……

而在老家江口镇则是另一番景象。因为计算机水平高超，每到寒暑假就没有闲的时候，我经常被镇子里那些暴发户、土包子们请去教他们使用电脑、帮他们ghost系统或者直接修电脑，完全是大材小用。而且除了零件费用，我不收他们的一分钱，只是每次都向他们要烟要瓜子要花生，从来不按暴发户和土包子们的逻辑出牌，久而久之得了个“杨疯儿”的绰号。

然而这三年多里二叔没半点消息，直到我大三中秋节前三天，二叔不知从哪里要来了我的地址，却忽然给我寄了个包裹过来，里面是些古玩小把件：一个长约三寸的紫金色小葫芦，葫芦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花纹中间还有两个我并不认识的奇怪篆字，我只留意葫芦的外形，对上面有什么字毫无兴趣，久了也就彻底忘了去查对篆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包裹里还有一面满是铜绿的古铜镜，几枚开元通宝，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信里还夹着一千块钱。

二叔说我大学里学习辛苦，让我自己吃好点。我心说二叔也太不靠谱了，玩失踪玩出花儿来了，我从一米高的小屁孩长成一米八的大小伙子，他才想起有我这么个大侄子。

二叔在信中对铜镜和铜钱只字不提，唯独说小葫芦有辟邪的作用，可以随身携带。

我心想二叔还搞封建迷信，但架不住这只葫芦太漂亮了，紫金色，葫芦上还有好看的符文。于是我用红绳拴起来作为小吊坠挂在脖子上了。葫芦重量又非常轻，硬度还特别高，但并不是天然之物，非金非玉，非铜非铁，也不是木石陶瓷，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塞子做成蒂儿的形状，还卷成一个圆圈，使劲拔开葫芦的塞子，里面却又空空如也。

想和二叔聊两句，打他电话，却仍然是停机状态，包裹上更无详细地址，只能作罢。但这让我动了心思：说不定二叔回来了？于是决定带上铜镜和开元通宝，抽了个没课的下午，再去潘家园和琉璃厂看看。潘家园周末才热闹，平日里的市场冷清得多。三年里我对潘家园已经非常熟悉，有时也淘点小件，但眼力财力所限，赝品居多，几年下来总共也就花了一千来块。

出了地铁，在潘家园古玩市场七拐八拐，来到“鼎和轩”看时，老板还在，问起二叔的情况时，他和隔壁的主要靠卖赝品青铜器为生的马老板一样，还是“大约你二叔的确失踪了”的回答。

我很无奈，只好倒地铁再去琉璃厂看看。这三年多在几处古玩市场瞎转悠，我好歹是摸清一些门道，比如鬼市的三不原则：不开灯、不问价、不退还。这行道靠的就是眼力，风险自担，买错了只能自认倒霉。甚至还学了几句半真半假的黑话，这次打算试试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以前在琉璃厂也问过很多人，他们并不知道一个叫“杨倔”的人。

这是二叔的名字，道上的人用假名或绰号是常有的事，再说姓杨的太多了。比如那个青铜器店的老板，只知道二叔姓杨。其他的一概不知。看来二叔在道上的名声并不响亮，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物贩子，加上他行踪不定，基本是失联状态，除非他主动联系，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他。

琉璃厂西街，荣宝斋斜对面有条窄巷子，往里走三十米，有一家没挂招牌的茶馆。门脸很旧，木门上贴着褪色的对联。一个老头站在门口，我低声问：“老哥，今儿这天儿，看着有点闷啊。”老头一愣：“不闷，敞亮，风也顺。”我又问：“后边那屋，还能进去坐坐不？”“门开着呢，水刚热，里边说话。”

我抬脚迈上台阶，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普洱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还挺宽敞，七八张八仙桌，靠墙一排博古架，摆着些瓷器杂项，看不出真假。

下午三点，茶馆里只有两桌客人。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中年人，穿着朴素，桌上放着两盏盖碗茶。另一桌在角落里，是个老头，一个人喝茶看报。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我主要是来打听消息的，并不想真的想把手里的货卖掉。

坐定之后我听见两个中年人低声交流：“最近有正经老活儿吗？别拿新仿的糊弄。”“刚收上来几件荒货，都是乡下掏的，硬得很。”“开门不开门？有没有妖气？”“大开门，原皮原毛，没爬山没动过手。”“都什么路子？”“几张纸片，两件石头，还有个小瓷瓶。”“拿出来我掌掌眼，别让我打眼。”“稍等，我给你翻出来，小声点。”其中一个掏出一件玉器，两人低声商定价格。

角落的老头想和我搭话，旁敲侧击问我带了什么货，我说我只是来看行情，没啥“高货”。老头见我年纪甚轻，估计也没啥真东西，便自顾自喝茶不理我了。

靠窗那桌的价格似乎没有谈好。谈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洛阳”“巩义”“铜渣子”……然后终于听到一些确切的话：“不对，不是铜渣子，是石头”“多大？”“巴掌大。”“纹路呢？”“看不清，全是泥……”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正要低头喝水，茶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矮壮敦实，皮肤黝黑，手指粗短，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一张圆脸上挂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穿着一件酱色袄子，外面是对襟短褂，脚穿旧式千层底布鞋，一看就是从乡下刚进城的样子。但他身后那人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五十出头，两鬓斑白，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皮鞋锃亮，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气派十足。

这两人一进门，茶馆里喝茶的老头就站了起来。

“廖爷。”老头微微躬身。

被称作“廖爷”的中山装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窗那桌。那两个中年人已经站起来了，脸上堆着笑：“廖爷，您来了。这边请，茶已经泡好了？”

“不急。”廖爷的声音低沉浑厚。“我先见个人。”

他转头看向门口。那个穿千层底布鞋的男人还站在那，似乎有些不自在。

廖爷对茶馆老头说：“老刘，这位是邝六斤，邝爷。从湖南来的。给他也泡一盏，记我账上。”廖爷说话带着河南口音。

邝六斤这个名字一出口，靠窗那桌的两个中年人脸色都变了。我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但看那两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位邝老板不是一般人。

两人坐下后，茶馆老头老刘亲自端了两盏茶上来，然后退到门口，把木门关上了。

我这才注意到，门后面挂着一块木牌，翻过来写着“歇业”二字。我被关在里面了。但我没有慌张，反而低下头，假装在玩手机，耳朵却竖得笔直。

“文才兄，好久不见了？”邝六斤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说话慢条斯理的：“上一次见，还是在六安，双墩墓那事儿之后。”看来廖爷的大名叫廖文才。

“得有七八年了吧。”廖文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师父任全忠任老爷子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还硬朗。去年还亲自下了一次地，我们都拦不住。”邝六斤笑了笑，”您师父姚玉彬老爷子呢？”

“走了。今年正月的事。”

任全忠和姚玉彬的名字我听二叔在电话中说起过，盗墓行当里分南派和北派，姚玉彬和任全忠分别是南北派盗墓贼的祖师爷，在盗墓界可以说是如雷贯耳。据说这两人盗墓技术是一绝，任全忠抓一把土闻一闻，便能断定古墓的年代；姚玉彬不用罗盘，看一眼星宿的方位和山川的走势，就能够判断出下面有没有古墓，甚至可以准确定位古墓的位置。

廖邝二人竟然是这两位祖师爷的高徒。两个中年人这时也忘记了说话，竖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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