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崖洞惊魂

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夜，闷热夜风中夹杂着一股爽意。

枯道长踏进奴昆山下黄桷门的时候，月亮正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浮起来，像一枚惨白的铜镜，照着山道上蜿蜒前行的队伍。

十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当地的袍哥舵把子，江湖绰号刀疤六指，四十出头的年纪，腰间别着一把德国镜面匣子，枪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他身后跟着儿子信威和信义，兄弟俩相差两岁，一个二十，一个十八，都是刀疤六指从小用鞭子抽出来的狠角色。再往后，是袍哥会里的七个兄弟。他们悄悄尾随着一百米外十三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这些不速之客是日本忍者。

枯道长走在队伍最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骨节粗大，像是老树的根须。听说他已经两三百岁了，看上去却只有五六十岁的模样，须发灰白，面皮干瘦，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眯缝着，偶尔睁开，精光一闪。

信威等枯道长走近身旁，忽然问：“枯祖祖，这些龟儿子到底要干啥子？”还没等枯道长说话，他父亲刀疤六指却哼了一声道：“敢来四川刨东西，老子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切！”信威看了一眼前面那十多个黑影，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急啥子？”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沉稳中带着狠厉。“等一哈再说。”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奴昆山位于川东，人迹罕至。这座山岭在道家典籍中被称为“丹穴之山”，相传古时有真人在此炼丹飞升、修道成仙，山中藏有七十二处丹窟，每一处都埋藏着道家不为人知的秘密。千百年来，不知多少方士、道人、盗墓贼钻进这片大山，有的出来了，有的没出来。

出来的那些人，带出了各种离奇的故事：有的说山里有一座用整块玉石雕成的宫殿，里面睡着一位身穿汉代衣冠的仙人；有的说山中的丹窟里藏着一尊青铜巨像，面目狰狞，手臂上刻满了谁也看不懂的文字；还有的说，在山中最深处的一个石窟里，有一口倒悬的铜棺，棺材下面压着一只活了上千年的怪物。

这些故事在川东的茶馆里被添油加醋地传了一代又一代，传到最后，越来越荒诞，连说书人自己都不信了。

半月前，刀疤六指得到情报，说有一伙日本人已潜入川东地区，准备来奴昆山寻找宝藏搞破坏。他不敢停留，连夜去找了枯道长。

枯道长是川东道门的活神仙，深受四川袍哥尊崇。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只知道康熙年间他就在青城山上采药，道光年间他在峨眉金顶打坐，民国以后他四处云游，偶尔出现在某个小镇的茶馆里，喝一碗盖碗茶，留下一两句谁都听不懂的话，又消失在乡野之中。

刀疤六指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郊外一座破庙里晒草药。

“枯神仙，有嘿可靠的消息，日本人下个月要进奴昆山搞事情，我们啷个整？”刀疤六指开门见山。枯道长正在翻晒一把红褐色的草根，头也没抬：“那要得嘛，那就跟倒他们一路，正好我这老疙兜也想进切看哈，我师父当年找咾嘿久的洞天福地，说不定这哈能借日本人的手把这个洞洞找出来。”经过袍哥在川东的眼线，他们很快知道日本忍者进山的路线和时间，便神不知鬼不觉的跟踪而至，准备将这伙忍者消灭在奴昆山深处。

进山之后，前面的日本人燃起了火把，宛如一条火蛇，在山道上蜿蜒游动。众人却不敢点燃灯火，只是远远在后面跟着。所幸日本人对道路并不熟悉，时常停下来翻看地图确定路线，又有火把亮起暴露方向，才不致失去踪迹。

经过半个时辰的攀爬，他们来到奴昆山半山腰上，皎洁的月光下，一座如同浸了浓墨的山峰屹立在众人面前，险峻异常，山峰西面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半崖之上竟然长着一朵巨大的蘑菇，那是一块高约二十余丈的天然石柱，顶部膨大如同花骨朵一般，恰似山崖上长出来的一朵巨型蘑菇，黑咕隆咚的，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诡异。

“那就是棋盘石，听老辈子说古时候有神仙在上面下过棋。”刀疤六指低声对身后的袍哥弟兄说道。

崖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月光照上去，泛出一种墨绿色的幽光。只见那十多个日本人从巨大的蘑菇之下绕了过去，转进山沟深处。等刀疤六指等人也绕过那朵蘑菇向山沟里看时，只见火蛇扭动，那些日本人正在山沟的丛莽里四处摸索路径，半晌才来到一处崖壁前。这处崖壁处于山体夹缝边缘，向上看只露出一线黑乎乎的夜空，十分隐秘，险要异常，绝无人迹。

刀疤六指连忙叫众人隐蔽，抬眼再看时，只见为首的黑衣人伸手拨开一丛藤蔓，露出崖壁下一块巨石，几人合力推开巨石，崖壁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躬身钻进去。只见日本人一个一个钻入洞中，又用藤蔓挡好洞口，消失在崖壁之下。枯道长叹道：“原来我师父找了嘿多年硬是都找不到的地方，居然在这点儿！”

日本人进去了好一阵，也没什么动静，刀疤六指等人也点燃竹筒做的桐油火把，悄悄摸到洞口，还没拨开藤蔓便觉有风从洞口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潮湿，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埋藏了千年的石头被撬开的那一瞬间涌出来的气息。枯道长闻到这股气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刀疤六指一拱手：“枯神仙，您和信威在外面给我们把风，就别进切了，要是摆不平我们会出来喊您搭把手。”枯道长点点头，刀疤六指带着信义等七人进入洞里。进去大约半柱香时间，洞里隐隐一声闷响，似乎是枪声。紧接着就是连续几声闷响，这次听得更真切，确实是枪声。

正在惊疑不定，他听到父亲刀疤六指喊了一句：“这不是人叫的声儿！”接着又听见日本人叽里呱啦的喊声，接着是枪声，枪声里忽然夹杂着人的一声惨叫，那声惨叫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只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信威着急了：“枯祖祖，我老汉儿和大哥他们和日本人打起来了。我要进切看一哈。”

枯道长一摆手：“小娃儿在外面等倒，还是我老疙兜进切看一哈是啷个回事。”说罢他拿着火把也钻入洞中。枯道长进去不久，洞里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那些日本人叽里呱啦的喊叫声变成了惨叫，竟然也有袍哥用方言咒骂和惨叫的声音，不是那种恐惧的尖叫，是那种人在遭受极端的、无法承受的痛苦时才会发出的、已经不像是人类声音的叫喊。

过了一会儿，信威听见有人在用日语喊着什么，反反复复地喊着同一个词，可他听不懂。他也听见了袍哥兄弟们的声音，他们在喊救命，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洞口拽。

信威心急之下，提着马灯往洞口一探，这一探差点没把他吓晕过去。只见洞内石壁上插着一支火把，火光照耀之下，一名袍哥匍匐在地向洞口爬来，面无人色，看那样子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后面一个恐怖的东西用干如柴棒的爪子，抓住了袍哥的一条腿。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勉强可以称之为人。

它的身上没有皮肤，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覆盖着全身，某些部位还残留着一些干枯的筋腱和筋膜。它的头颅上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甚至没有嘴唇，两排牙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上下交错，不停地磨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分外瘆人。

它的眼睛倒是完整的——两只眼球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在马灯的照耀之下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袍哥双脚使劲乱蹬想挣脱怪物的抓拿，那东西却一弯腰，右爪一把抓住了袍哥兄弟的脖子，将他提得双脚离地，五根爪指像铁钩一样嵌入他的皮肉，缓缓地转动着脑袋，像是在打量猎物一般，袍哥临危之际，使劲挣扎，双脚在空中乱踢，怯极反勇，张口大骂：“我日你先人！”怪物左爪抓住他肩膀，右爪将这名袍哥脖子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袍哥兄弟的脑袋转了整整一圈，脖子像麻花一样扭成了两截。

他的身体瘫软在地，很快没了气息。那怪物磨了磨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一幕吓得信威大叫：“妖怪吃人了！”马灯一扔，滚出去两丈开外。只听枯道长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六指，日本人都死完瓜了，快带大娃走！”信威听见叫喊，手里捡了块大石头，哆哆嗦嗦摸到洞口。

只见刀疤六指已拉着大哥信义奔到怪物面前，那怪物丢下死去的袍哥，正要扑向信义，刀疤六指举起镜面匣子，对着那个东西的脑袋就是一梭子。子弹打穿了它的头颅，那无皮怪物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

洞内深处窸窸窣窣之声响起，信义回头看时，只见后面又爬来几只无皮怪物，大喊一声：“老汉儿快走！”拉着父亲往洞口疾奔。

忽然两人眼前一花，一个巨大身影拦住了去路，那是一个比那个无皮怪物更加恐怖的东西，吓得两人大叫一声：“我的先人！”“这……是啥子妖怪？”

枯道长从洞里直扑出来，挡在怪物面前，大吼一声：“我来挡住它，你们快走！”饶是他活了快三百岁，看清那东西的模样，也禁不住心下骇然，双腿发软。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但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圈。它浑身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片，鳞片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某种未知的铠甲。它的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角，角的表面是符号一样的花纹。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般的光芒。

这个头上长角的大家伙，显然是那些无皮怪物的升级版。

枯道长深吸一口气，眼睛精光爆长。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灰白色的须发无风自动，干瘦的身躯中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他脚踏七星，右手剑指在空中虚划，左手拇指掐在中指指腹，嘴里念念有词，瞬间之后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弧，沉肘屈臂，两掌相对，掌心之间隐隐有似符的光芒在流转，两眼之中竟然也有光芒溢出，那种光不象日月星之光或烛火之光，而是一种青白色的、带着雷电气息的光芒。

刀疤六指看到这个光芒，心中一凛。他知道枯道长要拼命了。“六指，带大娃走。”枯道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掌心的光芒越来越亮，已经有细小的电弧在手指间跳跃，那个怪物似乎也感觉到了枯道长身上的威胁，它厉吼一声，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然后朝着他扑了过来。

枯道长双掌齐出，掌心的青白色光芒在瞬间暴涨，化作两道闪电雷霆，直直地轰在怪物的胸口。那怪物被雷霆击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胸口的鳞片碎裂了一大片，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它的身体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但它没有死。它从岩壁上挣扎着站起来，血红的眼睛盯着枯道长。信义二十二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见怪物被枯道长打伤，不马上逃走反而迎了上去，手里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一刀砍在那怪物的脖子上。刀锋砍进去两寸深，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了。

那怪物歪着脑袋看了信义一眼，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狠狠一捏。信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气。

枯道长措手不及，疾奔来救为时已晚，怪物张开嘴，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他的道袍的袖子瞬间就被腐蚀掉了，露出来的手臂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斑块，皮肤在几秒钟内就开始溃烂。

“大哥！”“信义！”父子二人见信义惨死，都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信威差点哭晕过去，再也顾不得害怕，拼了命抢进洞来。刀疤六指见儿子惨死在眼前，早已红了双眼，操起镜面匣子往怪物脑袋开枪时，只有“嗒嗒”两声，却没听见枪响，原来子弹已经打光。电光火石间，枯道长大喝：“六指让开！”刀疤六指却不管不顾，势如疯虎，大叫：“老子和你拼了！”合身扑了上去勒住了怪物的脖子。信威大骇之下惊呼：“老汉儿小心！”

枯道长却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是一掌轰出。青白色的电光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比刚才更加猛烈，整个洞穴都被照得亮如白昼。电光雷霆般击中了怪物的头颅，那两只弯曲的角在雷霆中炸裂开来，怪物的脑袋被轰掉了一半。这一次，他用尽了毕生之力，一掌击出自己也喷出一口鲜血。

怪物终于倒了下去。但枯道长也到了极限。他单膝跪在地上，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黑色的斑块正在向肩膀蔓延。信威奔过来抱住父亲时，却见刀疤六指也没了气息。不由大哭：“妈也！老汉儿你住啥子了嘛？”原来他勒住怪物脖子时，已经受了致命伤。

枯道长不禁大恸，老泪纵横：“六指，都是我这老疙兜没用，没有保护好你们两爷子！”说罢举起手掌便向自己天灵盖拍下，却被信威死死抱住。

眼见那些无皮的怪物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下爬出来，信威知道无法抢出父兄的尸身，只得强忍悲痛，拼命将枯道长拖出洞来。

好几只无皮怪物向洞口窜来，信威眼见无法逃脱，正要抱着枯道长滚进崖下的山沟，下面是丛生的杂草和荆棘，滚下去幸许还能逃命。

突然洞内“轰隆隆”几声巨响，山摇地动，一块巨石从洞顶砸将下来，将一只已经奔到洞口的无皮怪物压了个粉碎。紧接着又是几块巨石落下，几声巨响之后，便将洞口彻底封死，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山体都在颤动，片刻之后有烟雾从洞口内巨石之间缝隙冒了出来，慢慢散去。

信威知道所有日本人、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还有七个袍哥弟兄都死在了洞里，只有枯道长和自己活了下来。他悲痛万分，却又无计可施，侥幸活命之余，只能背着重伤的枯道长一步步走下山云。洞里隐隐有无皮怪物的厉吼之声不断传来，似乎带着无数绝望与不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