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露字墓

邝六斤沉默了一会儿：“节哀。”

“九十八了，喜丧。”廖文才语气平淡，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一直琢磨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文才啊，咱们这一辈子，挖了一辈子坟，到头来想想，不是咱们挖了坟，是坟在等咱们’。”

邝六斤没接话。

廖文才放下茶盏，看着邝六斤：“六斤兄，你大老远从湖南跑到北京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邝六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他把照片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文才兄，您看看这个。”

我离得远，看不清照片上的内容，但他注意到廖文才的表情变了，先是皱眉，然后眼睛眯了起来，最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是哪座墓里的？”廖文才问。

“湖北，荆州，一座战国楚墓。去年年底下的。”邝六斤又翻出一张照片。“这个是江西，南昌，一座西汉墓。前年下的。”

“还有呢？”

邝六斤一张一张翻过去：“这个是湖南，岳阳，东汉墓。这个是安徽，寿县，战国蔡侯墓。这个是江苏，徐州，西汉楚王墓。这个是河南，信阳，春秋墓……”

他翻了十几张，每一张照片上都拍的是墓壁、棺椁或者随葬品上的某个细节——一个刻在角落里的字。

“露。”

廖文才拿起一张照片凑近了看，眉头越皱越紧：“都是同一个字？”

“同一个字。”邝六斤把照片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好。“我统计过，从我师父那一辈算起，南派在长江流域发现的‘露字墓’，一共十三座。时间跨度从春秋到东汉，地点遍布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

他顿了顿：“全都是在我师父收山之后才被发现的。也就是说，之前没人注意过。”

廖文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知道北派也有。”邝六斤盯着廖文才的眼睛。“文才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南北两派虽然各做各的生意，但有些事，瞒不住。北派在黄河流域发现的‘露字墓’，我听说有七座。加起来正好二十座。”

我听得好奇，以前听二叔电话中说过古墓里吓人的事，但从未听说过有“露字墓”。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廖文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六斤兄，你的消息很灵通。”他说。“不错，北派确实也发现了‘露字墓’。我统计过的，黄河流域七座：陕西三座，山西两座，河南两座。时间从西周晚期到东汉早期。”

“和南派的时间线对得上。”邝六斤说。“西周晚期到东汉早期，差不多一千年。”

“一千年，二十座墓。”廖文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分布在长江和黄河流域，互不相连，墓主身份各异——有诸侯、有大夫、有富商、甚至还有平民。这些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但他们的墓里都有同一个字。”

“不是同一个字。”邝六斤纠正道。“是同一个宝藏的密码。”

廖文才抬眼看他。

邝六斤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让人比对过这些‘露’字的笔迹。虽然刻在不同的材质上，有的是石刻，有的是木刻，有的是漆书，但都是隶书，笔画的走向、起笔的习惯，收笔高度一致。”

“你是说，这二十个‘露’字，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廖文才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凝重。

“不是出自同一个人，是同一个家族。”邝六斤强调。“这些墓的年代跨度有一千年。一个人不可能活一千年。所以这些‘露’字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刻的，但刻的都是同一宝藏的线索。”

“一个宝藏的线索出现在二十座不同年代、不同地点、不同身份的墓里。”廖文才缓缓说道。“这不等于让大家都知道有这个宝藏了么？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三种可能。”邝六斤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线索后面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族或者一个组织。这个家族或组织在一千年间，持续在各地的墓中留下线索，让大家去找宝藏。”

“第二呢？”

邝六斤竖起两根手指：“第二，这是个障眼法，扰乱南北派各位朋友的视线，让大家虚耗时间，从而保护真正的宝藏。”

廖文才连连摇头：“千年之前就设障眼法？这个不太可能。这根本用不着遮掩。因为大家连宝藏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三呢？”

邝六斤放下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第三，‘露’是一个人。他用了某种方法，活了一千年，亲自在每一座墓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茶馆里侧耳细听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空气似乎凝固了。那会是谁？廖文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相信第三种可能？”

“我不信。”邝六斤摇头。“但我不信不代表它不可能。咱们这一行，见过的怪事还少吗？”

“也是。”廖文才苦笑了一下。“马王堆那具女尸，两千多年了，皮肤还有弹性。辛追夫人算不算活了两千年？他躺在棺材里，也算‘活’着吧？”

“文才兄的意思是——这个‘露’可能也是个‘活死人’？”

“我没这样说。”廖文才摆手。“我只是说，有些事，不能用常理来推。”

邝六斤把照片和本子收好，重新放回怀里：“文才兄，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来求一个答案的。我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您请说。”

“南北两派虽然各做各的生意，但这件事，我觉得不能各查各的了。”邝六斤认真地说。“二十座墓里的‘露’字，不是巧合。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想跟北派联手，一起查。”

廖文才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似乎在权衡什么？“联手可以。”廖文才放下茶盏。“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查出真相之后，不管那是什么——是一批宝藏，还是一个秘密——两派共享。不能有一方藏私。”邝六斤伸出手：“正合我意，一言为定。”

廖文才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看报的老头忽然开口了：“二位，打扰一下。”廖文才和邝六斤同时转头。

老头放下报纸，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花白胡子，眼睛很亮。他看着廖文才，慢悠悠地说：“廖大师，您刚才说的那个数字，不对。”

“什么数字？”

“北派发现的‘露字墓’，不是七座。”老头举起右手，叉开拇指和食指：“是八座。”廖文才的脸色变了：“你是哪条道上的？”

“我不是道上的。”老头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替人看店的老头子。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告诉过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那第八座‘露字墓’，不在黄河流域。”老头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在四川。岷江边上。墓主没有名字，棺材里只有一件东西——一块银牌，上面刻着一个‘露字。”

这老头是谁？他怎么知道的？我顿时起了好奇之心。

廖文才和邝六斤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老头。

“你是谁？”廖文才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了，替人看店的。”老头站起身，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不过这个店，不是茶馆。是潘家园的鼎和轩。”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鼎和轩——以前是二叔的店。二叔显然也知道“露字墓”。

老头走到门口，把“歇业”的木牌翻过来，露出“营业”二字。“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不管是北派的还是南派的，都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邝六斤问。老头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说：‘露字墓’的事，别查了。再查下去，会死人。”

门开了，外面的光线涌进来，老头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我站起来，追了出去。

但巷子里空荡荡的，老头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巷口，九月的风吹过琉璃厂，吹得街边的槐树沙沙作响。二叔当然还活着，但他不想让人找到他。我攥紧了拳头，他不露面，那我就自己找。

茶馆里，廖文才和邝六斤还坐在原处，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邝六斤说：“文才兄，您怎么看？”

廖文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我说不好。”

“那咱们还查不查？”

廖文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不是咱们挖了坟，是坟在等咱们。”

“对。”廖文才推开木门。”所以不是咱们想不想查，是这件事，在等咱们。”

他走了出去。

邝六斤坐着半晌没动，愣愣地看着桌上那滩茶水画出的地图——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岷江。一个“露”字，二十一座墓。

我悄悄推门出来，这事太吊诡了，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我没有卖掉铜镜，在琉璃厂又逛了一个小时就离开了。看来二叔根本就没回来过，能不能找到他，只能看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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