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佐藤来袭

周二早上陈默特意没吃早饭。昨晚练崩山靠第十二变练到半夜，肚子里那点存货早耗干净了，但霍振山在电话里嘱咐了三遍“佐藤跟藤田不一样，这人实诚，你得认真打，别耍花活儿”，陈默琢磨着空着肚子打拳容易低血糖，临出门前还是啃了半根王婶昨天剩的烤玉米。

藤田刚九点整到的，这回带了个人。佐藤站在武馆门口的时候，陈默第一反应是“这哥们儿走错地儿了吧”——一米七出头，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空手道道服，腰上系着根黑带，带子边缘磨得起毛边，一看就是常年系着没换过。头发剃得极短，贴着青皮，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扫了一圈武馆的陈设，目光在祖师爷牌位上停了两秒，然后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藤田刚拿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佐藤健太，我的师弟。空手道刚柔流，全日本实业团选手权大会第三名。他不太会说中文，也不太会用翻译软件，但是他听得懂‘开始’和‘停’。”

陈默乐了：“那他怎么知道我说什么？”

藤田刚打了句：“您打他就行了，他学得快。”

佐藤在旁边站着，听藤田刚说完日语，点了下头，冲陈默抱了个拳——抱得不太标准，左右手上下位置颠倒了，但态度很认真。陈默还了个礼，心说这人确实跟藤田说的似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热身的时候陈默观察了一会儿。佐藤拉韧带的方式特别老派，正压腿侧压腿挨个来，压完了打了一套“三战”型，动作一板一眼，每个定式都停足三秒，跟教学视频似的。陈默脑子里八极拳宗师级精通自动开始扫盲：刚柔流，南拳体系传到冲绳之后演化出来的，讲究近身短打、硬桥硬马，跟八极拳的路子有点像，但发力习惯不一样——刚柔流喜欢正面硬顶，八极拳讲究贴进去从侧面崩。

“开始吧。”陈默站到垫子中间。

佐藤走过来，鞠了个躬，架势一拉，整个人气质全变了。刚才热身时候看着还有点憨，现在两眼一眯，重心往下沉了半寸，前手探出来虚点着，后手搁肋巴边上，跟弹簧似的。

陈默心里喝了声彩。这架势，比藤田刚正经多了。

两人对峙了十几秒。佐藤先动了，前手一晃，后手直拳奔面门，速度极快，陈默偏头躲过去，拳风擦着耳朵过去，紧跟着佐藤前脚一进，一记前踢直奔小腹。陈默拿铁布衫硬接了，退了一步，大腿面上火辣辣的。

跟藤田刚第一回交手那感觉不一样。藤田刚出拳带试探，佐藤出拳就是奔着打实了去的，一拳是一拳，一腿是一腿，没有虚的。

陈默还了一记撑捶。佐藤没躲，拿前臂硬架，两胳膊撞一块儿“嘭”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佐藤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往上弯了弯，冲陈默点了下头，像在说“行，你也有劲儿”。

接下来两分钟俩人打成了拉锯。佐藤的拳腿组合密，频率快，但陈默的铁布衫扛得住，逮着空档就往里贴，贴进去就靠。第一回贴山靠把佐藤顶出去两步，他拿后脚一撑地稳住了，反手一记肘击砸在陈默肩膀上。第二回陈默换了崩山靠的劲路，从下往上挑着靠，佐藤脚底下没站住，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沙袋上。

佐藤站定了，忽然把手放下来了。

陈默也收了势。俩人喘着气对视了两秒，佐藤忽然笑了一下，拿手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自己，然后两只手比了个“再来”的手势。藤田刚在旁边拿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他说您那两下靠劲他没见过，想再挨一回试试。”

陈默差点笑出声：“你跟他说，挨打还上瘾了？”

藤田刚翻译过去，佐藤听完摇摇头，拿手比划了半天，藤田刚帮忙翻：“他说不是上瘾。他刚才被您靠出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您震脚的震点，整个人重心是被震散的，不是被推散的。他想再试一次，确认一下。”

陈默收了笑，重新打量了佐藤一眼。这人确实不简单，挨了两下靠，第一反应是复盘技术细节，跟藤田刚那种“先抓把再想下一步”的思维完全两路。

“行，再来。”

第二回陈默没留手。佐藤一贴上来他就震脚，脚底板往下一跺，佐藤脚底下那块垫子跟着一颤，他重心刚晃，陈默肩膀就到了，崩山靠怼在他胸口。佐藤这回飞出去两米多，后背砸在垫子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笑模样没了，皱着眉头拿手比划胸口的位置，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串日语。

藤田刚翻译：“他说您这一靠跟刚才那两下不一样，刚才那两下是从下往上挑的，这回是平着怼的，发力方向变了。他问您是不是故意换的。”

陈默心说我这崩山靠三十六变练到第十二变，平怼、上挑、下压、侧切各练了三种，你挨三回能尝出俩味儿已经算你舌头灵了。嘴上说：“对，故意换的。您跟他说，让他别光挨，想想怎么破。”

佐藤听完翻译，蹲垫子上想了半分多钟。然后他站起来，冲陈默比划了个“再来”的手势，这回他自己先动了，而且动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他没出拳，整个人往前一扑，几乎贴着陈默身子钻进来，陈默震脚他没退，拿前脚掌硬吃震劲儿，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散，反手一把搂住陈默腰，膝盖跟着就顶上来。

陈默被他这一下弄了个措手不及，铁布衫扛住了膝顶，但重心被佐藤搂着腰往前带了一步。他拿桩功往下沉，佐藤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被陈默反手一肘摁在肩膀上，整个人蹲下去了。

两人分开，佐藤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后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特别敞亮。藤田刚在旁边也乐了，拿手机打了句话：“他说他想明白了。您那靠劲的根在震脚上，只要震脚那一下他不退，您后续的靠就没那么大威力。他刚才试了拿前脚掌硬吃震劲，虽然还是被您摁住了，但至少没飞出去。”

陈默走过去伸手把佐藤拉起来：“你跟他说，他这脑子比藤田先生快多了。”

藤田刚翻译过去，佐藤摆了摆手，拿手比划了个“藤田前辈经验比我多”的意思。藤田刚脸有点挂不住，咳嗽了一声。

三人坐下来喝水。佐藤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闻着一股麦茶味儿，给陈默也倒了一杯。陈默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跟王婶烧烤摊那个大麦茶一个路数。

藤田刚拿翻译软件打了段长话：“佐藤君说，他这次来华夏是自费跟藤田前辈过来的，没有总部任务。他明年想参加国际武者协会的年度选手权大会，但日本分部内部选拔竞争太激烈，他排名不够。他想问问您，能不能在您这儿练一段时间，他拿您这儿当训练基地，食宿自理，每个月交训练费。”

陈默端着麦茶杯愣了一下。挖墙脚这事儿他昨晚还琢磨呢，结果墙自己走过来了。

“你跟他说，训练费不用交，但有个条件。”陈默放下杯子，“明年宫本先生来总评的时候，你让他站我这边打。不用他放水，就正常打，打完了我请他吃饭。”

藤田刚翻译过去，佐藤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琢磨了半分钟，抬头问了句话，藤田刚帮忙翻：“他问您为什么找他。日本分部那边有的是人想跟您练。”

陈默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你挨了我两下靠，先想的是怎么破，不是怎么躲。这种脑子练拳有前途。我这武馆刚开，缺个正经陪练，你来了咱俩互相练。我教你破靠劲，你教我你那套刚柔流的硬桥功夫，两边不亏。”

佐藤听完翻译，把麦茶杯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冲陈默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藤田刚在旁边看着，脸色微妙地复杂了一下，拿手机打了句话：“佐藤君在分部的排名是第十七位。他要是明年在您这儿练出成绩了，分部那边会有意见。”

“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陈默拍了拍藤田刚肩膀，“您回去跟分部的人说，佐藤在我这儿练一个月交八万八，我给他开正规发票。”

藤田刚盯着翻译软件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揣兜里，没再打话，站起来跟佐藤握了个手，又跟陈默握了个手，走了。走的时候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像在琢磨什么事儿。

佐藤没走。他把道服换下来叠好，掏出一件T恤套上，T恤胸口印着“刚柔流东京支部”几个汉字，底下小字“努力精进”。他拿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新沙袋，又指了指陈默，拿手比了个“再来”。

陈默把麦茶杯搁下：“你他妈体力怪啊？刚打完三回合还要来？”

佐藤听不懂，但看陈默站起来去拿拳套了，乐呵呵跟着往垫子走。

俩人又对练了半个钟头。陈默把震脚的三种变式挨个儿往佐藤身上招呼，佐藤挨一回琢磨一回，琢磨完了拿手比划着问“对不对”，错了就挠头重来，对了就竖大拇指。练到最后陈默胳膊都酸了，佐藤还跟没事人似的，蹲地上拿手机翻字典打中文：“明天，早上七点，可以？”

陈默回了一个字：“行。”

佐藤走了之后陈默瘫在椅子上给霍振山打电话。霍振山听完沉默了半天：“佐藤真留下了？”

“留下了，明天七点来晨练。”

“你给他开多少工资？”

“什么工资，他给我交训练费。一个月八万八，跟藤田一个价。”

霍振山又沉默了十秒钟：“你知道日本分部那边要是知道你把他们的选手拐跑了，宫本会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他明年不是要来吗？来了我当面跟他说。佐藤在我这儿练，练好了回去打他们分部的选拔赛，成绩算他宫本的政绩——毕竟佐藤是日本分部出去的人，在外头练了一圈回去拿了名次，那是分部脸上有光。您说对不对？”

霍振山那头传来茶杯盖磕桌沿的动静，磕了好几下：“你爷爷当年挖墙脚都没你挖得利索。”

“那当然，我念过大学。”

挂了电话，陈默蹲供桌前面续香。崩山靠三十六变练到第十二变之后洞底下石壁上又浮了一行新字，这回写的是：“佐藤那小子行，我当年看走眼了，光顾着跟宫本较劲没留意他。你留他练，别收太贵，人家年轻人攒点钱不容易。收五万就行，剩下的让他自己吃好点。”

陈默对着洞口念叨了一句：“爷爷，您这杀价的本事比我强。”

洞里咔嗒了两声，跟老头乐了似的。他给祖师爷鞠了仨躬，把香插好，又给佐藤发了条微信：“明天来的时候别吃早饭，王婶烧烤摊早上卖煎饼果子，我给你加俩蛋。”

佐藤回了条语音，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谢……谢。煎饼……果子，好吃？”

陈默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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