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史密斯来袭

史密斯是十一月八号下午到的，比霍振山预估的早了三个小时。陈默那会儿正跟佐藤在垫子上对练，俩人打得正热乎，佐藤刚学会拿前脚掌硬吃震劲，正处在“挨一下乐一下”的新鲜劲儿里，陈默胳膊都抡酸了他还跟没事人似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的时候陈默以为是王婶来送烤腰子，头都没回喊了句“搁桌上就行”，结果身后传来一句洋腔洋调的中国话：“陈先生在吗？我是史密斯。”

陈默一扭头，门口杵着个高个儿英国老头。一米八五左右，白头发梳得溜光，穿一件深灰羊绒大衣，围巾系得板板正正，脚上那双皮鞋锃亮，看着像刚从金融城下班。脸上皱纹不少，但身板挺得笔直，肚子也没怎么凸，跟陈默想象中那种“七十多岁发福老头”完全两个样。

“史密斯先生？”陈默从垫子上爬起来，拳套摘了一半，“您怎么提前来了？霍会长说您下午五点的飞机。”

“改签了。”史密斯迈进门槛，目光扫了一圈武馆，在祖师爷牌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墙角那排沙袋和地上裂了缝的水泥地，嘴角弯了一下，“你爷爷的馆子，跟我想的一样破。”

陈默乐了：“您以前来过？”

“没来过。但你爷爷跟我描述过，说‘我那馆子，墙皮掉渣，门槛缺角，门口正对着公共厕所，夏天味道好极了’。”史密斯把大衣脱了搭胳膊上，露出里头一件灰色羊绒衫，底下是条深色西裤，皮鞋一尘不染，“我下了飞机直接打车过来的，司机导航导了三圈没找着，最后还是我给霍振山打电话让他跟司机说的地址。”

霍振山紧跟着就进门了，喘着粗气，保温杯盖都没拧：“你他妈改签也不说一声，我差点去机场白等。”

“给你省趟油钱。”史密斯找了把板凳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个棕色小药瓶搁桌上——陈默瞟了一眼，上头写着“铝碳酸镁片”，还真是胃药，“陈先生，你爷爷当年在北京请我吃爆肚，我说不要辣他非搁辣椒，吃完我拉了三天。这回我自己带药了，你看着办。”

陈默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心，今儿不请您吃爆肚。隔壁王婶烧烤摊，烤腰子微辣，给您单烤俩茄子，不搁辣椒。”

史密斯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药瓶揣回兜里：“那行。先谈正事，座谈十分钟，完了上台。”

霍振山在旁边坐下，拧开保温杯：“你倒是直接。”

“坐了十二个小时飞机，我不是来跟你座谈的。”史密斯看着陈默，“你爷爷那封‘别打开’的信里写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我？”

陈默心说您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他从抽屉里翻出爷爷那封信的复印本——原件他搁牌位底下压着了——翻到背面指着那行铅笔小字：“我爷爷就写了句‘史密斯那老小子左勾拳挺猛，但下盘虚，踹他膝盖’。”

史密斯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大锤，这老东西，到死都惦记着踹我膝盖。”他拍了拍大腿，“1995年北京那场，他真踹了我膝盖。我左勾拳刚抡出去，他脚就到了，踹在我右膝盖弯上，我整个人往前栽，他顺势一肘顶在我肩膀上，我趴地上半天没起来。裁判数到八我才站直了。”

“那您服了没？”

“服什么服，我当时不服。我说他犯规，踹膝盖是阴招。”史密斯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后来你爷爷请我喝酒，三瓶二锅头下去，他给我拆了一遍——说我打左勾拳的时候右腿蹬地不实，膝盖往外撇，重心全压在前脚上了，脚底下没根，踹我膝盖一踹一个准。他说这不是阴招，是你自己把膝盖送过来的。我回去看了录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陈默心说爷爷您这嘴确实能气死人。

“行了，座谈结束。”史密斯站起来把羊绒衫脱了，里头是一件黑色运动背心，底下是条宽松运动裤，脚上那双锃亮皮鞋一脱，从包里掏出一双拳击鞋换上，“你爷爷不在了，账落你头上。我今儿来就一件事——踹膝盖这招，你使出来我看看。”

陈默看了眼霍振山。霍振山端着保温杯点了下头，比了个口型：“别留手，这老头吃硬不吃软。”

俩人站到垫子上。史密斯戴好拳套活动了两下肩膀，架势一拉，陈默眼皮就跳了一下——这老头七十多了，拳架子还是正经拳击手的架子，前手探出来虚点着，后手贴腮护着下巴，脚步弹性十足，原地小跳了两下，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

“随便打，不记点。”史密斯前手晃了晃，“你爷爷当年打我不用戴拳套，你也别戴了，省得说我欺负你。”

陈默把拳套摘了。佐藤在旁边蹲着看，拿手机录像，藤田刚坐墙角，翻译软件开着没关。

史密斯先动了。前手刺拳点了三下，陈默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鼻梁上又挨了一记——跟佐藤上回那个位置一模一样。陈默揉着鼻子退了两步，心说你们练拳击的是不是都爱打人鼻子。

史密斯没追，原地跳了跳：“再来。”

陈默这回不给他出拳的机会了。史密斯前手刚晃，陈默左脚一跺。震脚。水泥地“咚”一声，热气从裂缝里滋出来，史密斯脚底下那块垫子跟着一颤。老头脚底下那根弹簧断了——他右脚正蹬着地准备发力，被这一震震得脚底板一麻，重心往旁边歪了一下。陈默趁这半秒贴进去，肩膀一沉，崩山靠的劲路从下往上挑，怼在史密斯胸口。

劲儿收了五分。史密斯还是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沙袋上，沙袋荡起来砸他脑袋，他偏头躲开，扶着沙袋站直了，喘了两口气，忽然抬手喊停。

“等会儿。”史密斯拿拳套擦了把汗，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块垫子，又看了看陈默踩出来的裂缝，蹲下去拿手指头摸了摸缝边，“你这震脚，劲儿是往地下走的？”

“对。脚底板碾地，劲儿从地底下反上来，传到腰胯，再送到肩膀上。”

史密斯站起来，比划了两下：“你再来一下，我不退，我拿前脚掌硬吃震劲，看能不能扛住。”

陈默愣了一下。这话佐藤说过一模一样的。

“您确定？您七十多了。”

“七十多怎么了？我天天跑五公里。”史密斯把架势重新拉好，“来。”

陈默第二回震脚，劲儿收了三分。史密斯前脚掌硬吃，身子晃了一下没退，陈默肩膀跟着就到了，崩山靠怼在他胸口，这回劲儿又收了三分。史密斯退了一步，没倒，拿后脚撑住了，反手一记左勾拳抡过来。

陈默低头躲过，左手一拨他腕子，顺势往里切。史密斯右腿蹬地那一下果然膝盖往外撇——七十多了改不了这毛病——陈默右脚尖轻轻点在他右膝弯外侧，没使劲，就点了一下。

史密斯整个人僵住了。保持出拳的姿势停了五秒，然后慢慢把拳套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盖，又看了看陈默的脚。

“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点的？”

“比我这重点儿。他真踹。”

史密斯站直了，把拳套摘了，走过来拿手拍了拍陈默肩膀，拍得挺重：“行。我服了。跟你爷爷一样，嘴上不饶人，手底下更不饶人。”他回头冲霍振山喊，“老霍，年费多少？我办一张。”

霍振山端着保温杯乐：“十五万。”

“美元？”

“人民币。你伦敦分部理事，按规矩收二十万，给你打了折。”

史密斯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扫了陈默的收款码，叮咚一声十五万到账。他把手机揣回去，重新穿好羊绒衫，围巾系上，皮鞋蹬回去，然后一屁股坐板凳上，掏出那个胃药瓶子晃了晃：“正事办完了，烤茄子什么时候上？你爷爷欠我的那顿爆肚，你来还。”

陈默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王婶那边炉子刚生上。他给王婶发了条微信，让烤俩茄子、二十串腰子、五串鸡翅、一份拍黄瓜，外加一瓶二锅头。

“史密斯先生，酒您还能喝吗？”

“七十多了，喝不多。二两，陪你爷爷的份。”

佐藤在旁边收了手机，凑过来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史密斯先生，您刚才说的前脚掌硬吃震劲，能再给我讲一遍吗？我刚才没看明白您是怎么站住的。”

史密斯瞅了一眼佐藤，又瞅了一眼陈默：“这日本小孩儿谁啊？”

“我学生。刚收的。”

史密斯拿手指头点了点佐藤，又点了点陈默：“你爷爷当年挖墙脚的本事就不小，你比他还能挖。行，烤茄子多烤俩，我边吃边给他讲。”

霍振山拧上保温杯盖站起来：“我去买酒。二锅头是吧？红星还是牛栏山？”

“红星。你爷爷当年喝的就是红星。”史密斯冲陈默抬了抬下巴，“你爷爷还欠我一顿爆肚，下次我去北京吃，你掏钱。”

陈默把垫子收了，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蹲那儿小声念叨：“爷爷，史密斯来了，您那爆肚的账我替您还了，回头您别托梦骂我。”

香火苗晃了晃，烧得旺旺的。供桌底下洞里那咔嗒声连成了一段调子，陈默听了一会儿，这回听出来了，是《友谊地久天长》。

他站起来冲洞口竖了个中指：“爷爷，您这曲库比我爸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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