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私教课

藤田刚是周二上午来的，比约定的九点早了二十分钟。陈默那会儿正给马老六调桩功，马老六蹲了五分钟腿肚子转筋，扶着墙直哼哼，看见藤田刚进门跟看见救星似的：“陈老师你先忙，我歇会儿。”

藤田刚这回没穿和式练功服，换了一身运动短打，脚上蹬着双亚瑟士跑鞋，手里拎着个运动包，看着跟普通健身房大叔没啥区别。赵明远翻译没跟着，藤田刚自己掏手机开了个翻译软件，打字给陈默看：“私教课，今天第一回。请多关照。”

陈默瞅了一眼翻译软件上的日式中文，憋着笑点了点头：“行，先换衣服，垫子铺好了。”

藤田刚换完衣服出来，陈默让他先打一趟柔道的“投技”基础动作——体落、大腰、大外刈，挨个来一遍。藤田刚也没废话，抓了陈默当靶子比划，动作做得标准流畅，一看就是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底子。陈默被他摔了七八次，每次倒地上都拿铁布衫卸了力，不疼，但爬起来拍拍灰接着来。

“您这投技没问题，干净。”陈默等藤田刚做完最后一个大外刈，从垫子上爬起来，“问题在抓把之前。”

藤田刚歪头看他，在手机里敲了句话：“什么意思？”

陈默从兜里掏出祖师爷牌位底下压着的那张黄纸，上头记着桩功总诀里“抓把破解”的口诀，他昨晚翻出来的。纸上的字他爷爷写的，歪歪扭扭：“柔道抓把，根在腕。腕僵则肘僵，肘僵则腰僵。破把先破腕，腕一松，他整条劲路就断。”

陈默把这段话念给藤田刚听，翻译软件翻得磕磕巴巴，藤田刚皱着眉头读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拿过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这个理论跟我们讲道馆内部教材第三卷的内容很像，但那个教材不对外公开。”

“您那个教材里怎么说的？”

“教材上说，投技的破坏点在前手，只要前手抓实了，后续动作自然成立。但没说怎么反过来破前手。”

陈默乐了：“那您今儿算来着了。来，您抓我，随便抓，我不躲。”

藤田刚半信半疑，伸手来抓陈默领口。他手刚搭上来，陈默手腕子一翻一拧，拿拇指根卡住藤田刚虎口，往下一压，藤田刚整只手跟过了电似的松了劲，人也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藤田刚愣了两秒，又伸手抓。这回陈默换了法子，没拧虎口，拿掌根在他手腕内侧轻轻一磕，藤田刚手又松了。第三回藤田刚学聪明了，抓之前先收手，想换个角度绕，陈默等他收手的空档往前一贴，肩膀顶在他胸口，藤田刚蹬蹬蹬退了四步。

“破把的核心就一句话，”陈默收势站好，“他伸手之前你动，他伸手你就别硬顶了，顺着他劲走，走偏了再打。您那个柔道教材里肯定也有类似的说法，但您练的时候光想着抓别人，没人抓您，所以这块一直空着。”

藤田刚蹲地上拿翻译软件敲了半天，抬头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把手机怼到陈默眼前：“我练柔道三十七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抓把还能这么破。您爷爷教您的？”

陈默心说还真就是我爷爷教的，写在纸上搁地缝里藏着呢。但这话没法细说，他打了个哈哈：“家传的，具体谁教的我也没问过。”

藤田刚没追问，站起来冲陈默点了下头，又翻手机相册，找出一张照片给陈默看。照片上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柔道服，方脸，眉毛很浓，站在讲道馆门口，笑得挺和善。

“这是宫本先生，我的师叔。”藤田刚在翻译软件里打了一行字，“明年年初，他来华夏做年度总评。我昨天跟他通电话，说起您这个武馆，他很有兴趣。”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霍振山提过宫本，日本总部副会长，藤田刚的师叔。爷爷在洞壁留言里也提过，跟宫本打过三回，输两赢一，第三回把人道服袖子撕了。

“宫本先生练什么的？”

藤田刚打了两个字：“柔道。但他年轻时候也练过剑道和合气道，讲道馆内部评级七段。”

七段。陈默脑子里八极拳宗师级精通自动蹦出来一行提示：柔道七段，抓把速度快，投技发力猛，寝技经验丰富。短板在立技对抗——纯柔道选手对拳腿攻击的适应能力通常不如综合格斗选手。

“宫本先生来总评的时候，会跟我打吗？”

藤田刚笑了笑，打了句话：“不一定打。但如果您能让他打，他一定会打。他这个人……”藤田刚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打了三个字，“好胜心。”

陈默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头一节私教课上了四十分钟。陈默把“破把”的七八种手法拆开了教给藤田刚，从最基础的压虎口到进阶的“缠腕切肘”，每个动作掰碎了喂。藤田刚学得极认真，拿手机录了像，还掏个小本子记笔记，那个本子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一看就是常年养成的习惯。临走的时候他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冲陈默竖了个大拇指，翻译软件打出一行字：“值十万五千六。”

陈默把他送到门口，藤田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打了句话：“对了，伦敦分部的史密斯理事，昨天给我发了邮件。他下个月来华夏出差，想顺便来您这儿看看。”

“来看什么？”

“他没细说。但他邮件里附了一张照片，是1995年他在北京参加武术交流会的时候拍的。”藤田刚把手机相册翻到那张照片，递给陈默看。

照片泛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里头三个人：左边是史密斯，年轻时候一头金毛，穿拳击背心；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国老头，方脸，浓眉，笑眯眯的——陈默一眼认出来了，跟他爷爷陈大锤长得一模一样；右边是个瘦高个日本人，三十来岁，板着脸，手里攥着个柔道黑带。

“右边这个就是年轻时候的宫本先生。”藤田刚打了句话，“史密斯先生说他跟您爷爷打过一场，打完俩人喝了三瓶二锅头，他把宫本先生介绍给您爷爷认识，第二天宫本先生就跟您爷爷比了一场。”

陈默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他爷爷那会儿比现在老照片上瞅着精神多了，腰板挺直，眼睛贼亮，一手搭着史密斯的肩，一手冲镜头比了个耶。照片背面拍不到，但藤田刚翻了张翻拍图，背面有一行英文，史密斯写的：“陈大锤，八极拳，很能打。宫本输得不冤。”

“宫本先生也在这张照片背面写了字。”藤田刚又翻了一张，背面是日文，陈默不认识，藤田刚给他翻译：“‘那天我输了，但我不服。下次再来。’落款日期是1995年10月7号。”

陈默算了算，他爷爷那年四十五，宫本三十出头。宫本输完不服，憋了快三十年，明年要来了。

“藤田先生，”陈默把手机还回去，“您回去跟宫本先生带个话。就说我爷爷前年走了，武馆我接了。他要是来江城，我扫榻相迎。打不打另说，茶管够。”

藤田刚翻译软件都没用，直接听懂了“茶管够”仨字，笑着点了下头，拎包走了。

藤田刚前脚走，霍振山后脚就到了，车都没熄火，进门就问：“怎么样？藤田服了没？”

“服没服不知道，反正学得挺认真。”陈默把垫子收起来，“对了，他跟我说史密斯下个月来，宫本明年开春来。这俩一个比一个麻烦。”

霍振山往板凳上一坐，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表情有点凝重：“史密斯好对付，老头七十多了，拳击底子，打法讲究规矩，你只要在规则内赢他就行。宫本不一样，那老东西心眼多，他跟你爷爷打过三回，输了两次，第三次靠着耍赖赢的。这种人最记仇，他憋了快三十年，指定不是单纯来切磋的。”

“那他来干嘛？”

“我猜两种可能。”霍振山掰手指头，“第一种，他看完你打藤田的那场录像，觉得自己年轻时候输得不冤，来跟你比一场正经的，打完认栽。第二种，他想在年度总评的时候搞点事——比如带一批日本分部的年轻高手来，挨个上台跟你打，车轮战，耗也耗死你。总评成绩要是难看，华夏分会的评级得掉一大截，他这个总部的副会长正好借机压我们一头。”

陈默蹲地上想了一会儿：“您说的这两种可能，其实可以并成一种。”

“什么意思？”

“他来总评，带一帮人，挨个上台跟我打。打完了不管输赢，我一人收一份年费。”陈默掰着手指数，“宫本是副会长，年费收二十万。他带的年轻高手，算理事级别，一人收十万。来五个就是五十万，加上宫本自己二十万，七十万。要是他带十个，一百万。”

霍振山端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您帮我算算，国际武者协会日本分部底下有多少理事？”

“你打住。”霍振山把杯子墩桌上，“我先问你，宫本带的年轻高手，水平不会比藤田刚低。车轮战打五个，你体力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爷爷当年跟宫本打完第二天还能扛包呢，我总不能比他差。”

霍振山盯着他看了十秒钟，忽然乐了：“行，你有种。那我给你透个底——宫本那老东西有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怕人揭他短。”霍振山压低声音，“1995年那场，你爷爷赢他第二回的时候，是在北京一个武术交流会上，台下坐着七八个国家的人。宫本输完脸色铁青，回去写了个报告交到总部，说‘陈大锤使用的技术不符合柔道规则’。结果史密斯当时在场，当场把你爷爷打的那几招拆了一遍，说‘这是标准八极拳，你们柔道打不过就说规则，丢不丢人’。宫本为这事被总部内部通报批评过一次，消停了十年没出国。”

陈默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那不就简单了。”

“怎么简单？”

“明年他来总评，我跟他打之前先放一段录像——就放1995年那场，放完再让他上台。他要是赢了，算他本事；他要是输了，我当场把录像发总部论坛，标题写‘三十年后再看陈氏八极拳’。”

霍振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他妈真是你爷爷亲孙子。”

“那当然。”陈默把垫子卷起来塞墙角，“对了霍会长，史密斯下个月来，您帮我约周四海一块儿吃个饭。我爷爷当年跟史密斯喝完酒打宫本，这传统不能断。史密斯喝二锅头，周四海作陪，我请客，就在隔壁王婶烧烤摊，烤腰子管够。”

霍振山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史密斯吃素，你给他烤俩茄子。”

“行，茄子也管够。”

送走霍振山，陈默关上门蹲在供桌前面，把崩山靠三十六变练到第十一变。洞底下的热气又浓了一圈，石壁上浮出来一行新字，这回笔迹比之前都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默儿，宫本那老小子心眼多，明年他来你别光想着打。他带的年轻人里头有一个叫佐藤的，练空手道的，那小子是真本事，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把他打赢了，宫本底下就没人了。佐藤这人吃软不吃硬，你打完请他吃顿饭，能收过来用。”

陈默把这段话念了一遍，咂了咂嘴：“爷爷，您这是让我挖墙脚啊？”

洞里咔嗒了两声，跟老头乐了似的。

他站起来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拿手机给藤田刚发了条微信，翻译软件打的中文：“藤田先生，下周二第二节私教课，您带个朋友来呗。听说您那边有个叫佐藤的，练空手道的，一块儿来练练？”

藤田刚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佐藤君是我的师弟，水平比我高。您确定？”

陈默回了一个字：“稳。”

发完了把手机一扔，盘腿坐地上开始练第十二变。外头巷子里王婶收摊的动静已经响起来了，烤腰子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供桌底下冒上来的松香味儿，闻着居然挺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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