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焊底座

第二天上午沈观玄到工坊的时候，老吴已经把焊具摆出来了。焊台搁在后院墙根底下，旁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砧、一把大锤、两把不同规格的焊钳，还有一捆六分螺栓和一小桶石灰粉。

“图呢？”老吴头也没抬，正拿锉刀修焊钳的钳口。

沈观玄把昨晚画好的底座图递过去。老吴接过来看了两眼，拿锉刀尖点了点图上的螺栓孔位：“你这两个孔距画得不对称。左边离边两寸，右边离边两寸二，差了两分。”

“左边要避开焊缝，焊缝在那边。”

“那你把右边也画成两寸。对称的零件拿出去好看，装的时候也不容易装反。”

沈观玄改了一遍图。老吴看了第二遍，没再挑毛病，从料架上抽出一块半寸厚的铁板，拿划针照着图上的尺寸划线。划完拿锤子尖在螺栓孔的位置敲了几个小坑当定位眼，递给沈观玄：“你来钻。”

沈观玄从没钻过铁板。他拿过手摇钻，对好第一个定位眼开始摇。摇了几下发现钻头不吃铁，光在表面打滑。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倒点水。铁板钻起来发热，钻头一热就退火，退了火更钻不动。”

沈观玄找了个小铁壶接了点水，一边钻一边往钻头上滴。铁屑卷着黑水顺着铁板往下淌，滴了一裤腿。第一个孔钻了快半刻钟才透。第二个孔快了一些。四个孔钻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老吴拿过钻好的铁板看了一眼，拿锉刀把孔边的毛刺刮掉，又拿角尺靠了一遍孔位。“还行，偏了不到半分，装得进去。”他把铁板夹在台钳上，拿过焊钳蘸了硼砂，开始往铁板上焊底座立板。焊花噼啪响，蓝白色的光刺得沈观玄直眯眼。老吴焊完一面翻过来焊另一面，焊完了拿小锤敲了敲焊缝，听声音判断焊透没有。“你听听这个——发闷的就是焊透了，发脆的就是虚焊。”

沈观玄拿小锤敲了两下。第一道焊缝声音发闷，第二道焊缝敲下去声音有点脆。老吴接过来又补了一道焊，再敲，声音闷了。“行了，拿砂轮磨一下焊缝，磨平了好看。”

沈观玄蹲在砂轮前头磨焊缝，铁屑溅了一脸。罗掌柜从柜台后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进度，蹲下来拿手指头摸了摸磨过的焊缝：“焊得厚了点，但够用。螺栓孔位置对得上架子上的孔吗？”

“对得上，昨天量过了。”沈观玄说。

“装的时候让老吴上去试，你别自己上去。万一铁板没夹紧滑下来，砸着脚不是闹着玩的。”罗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午城北你还去不去？”

“去。”

“那中午把饭吃了再走。别饿着肚子跑一天，回头在人家仓库里晕倒了还得让人抬回来。”

中午沈观玄和老吴在工坊后院吃的饭。老吴从家里带了张烙饼，沈观玄在巷口买了碗馄饨，蹲在焊台旁边吃。老吴咬了口饼，忽然说：“你那个底座上的螺栓，装的时候得拿扳手拧到底。拧到拧不动为止，别怕把铁板拧裂了。六分螺栓拧不裂半寸铁板。”

“拧完了拿什么防松？”

“弹簧垫片。我昨天让你领的，领了吗？”

“领了。”

“那就行。弹簧垫片拧在螺母底下，拧紧了垫片压平了就不会松。”老吴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你下午去城北，那个姓刘的贩子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是广成器作的人，别提单掌柜。方掌柜介绍的分量没工坊的名头重。”

下午沈观玄到城北的时候周启明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这回他没蹲着嗑瓜子，而是靠在一堵墙上拿炭条在墙上画什么。见沈观玄来了，他指了指巷子深处：“那间没拆的仓房就在最里头，墙上有道白粉笔画的线就是。门没锁，里头灰大，你最好拿块布捂上鼻子。”

两人往里走。这条巷子比外头窄得多，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碎砖和泥灰。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仓房，门板歪挂着，半扇掉在地上，半扇斜搭在门框上。周启明先把掉地上的那扇拖到旁边，又拿脚把门槛上的碎砖踢开：“进去吧。”

仓房里头比外面看着深，足有四五丈长。靠墙一排木架果然没搬走，跟西仓那几组形制差不多，但更旧，柱脚全烂了，横梁断了两根，剩下的也歪歪斜斜地挂着。地上散着些碎木屑和烂草绳，靠最里头那面墙底下摞着几个破木箱，箱子盖全没了，里头空空荡荡。

沈观玄蹲下来看那排固定货架的柱脚。柱脚是直接拿铁钉钉在地板上的，钉帽锈成了铁疙瘩，但钉子的排列间距跟西仓第一组架子立柱上的孔距很像。他拿钢尺量了三个钉距，记在草纸簿上。

“你来看这个。”周启明在另一面墙底下喊他。

沈观玄走过去。那面墙上原本挂过什么东西，墙面上一块长方形的漆色比周围浅，大概是块牌子或者告示。牌子取走了，但钉过牌子的四个钉眼还在。四个钉眼排列的位置，跟沈观玄手里那本图样册封面上“永昌记甲字库第三架”这行字底下的空隙差不多宽。

沈观玄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开封面比了一下。册子封面上的字是直接写在纸上的，没有钉子痕迹，但那个位置正好是四个钉眼围出来的空间。“这面墙上原来挂的可能是块库位牌，写着‘甲字库第三架’或者类似的编号。”

周启明拿炭条在墙上把四个钉眼圈出来，又在旁边画了个简图。“你把册子搁这儿比一下，我看看比例。”沈观玄把册子举到钉眼围出的方框前面，周启明拿炭条在册子四边对应的墙面上画了四个点。“差不多。这牌子比你这本册子稍微大一圈，但大得不多。”

两人在仓房里又翻了一遍，没找到别的纸片或牌子。最里头那个破木箱底下垫着几张旧报纸，沈观玄抽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年前的，跟永昌记倒闭的时间对得上，但报上登的都是些市井琐事，跟器作铺没关系。他把报纸折好收进袋里，想着回去也许能从日期推算仓房被占用的大致时间。

从仓房出来的时候沈观玄身上一层灰，头发里都沾着木屑。周启明帮他把后背拍了几下：“你今天回去得洗头。”

“你呢？你头发上也全是灰。”

“我回去拿湿毛巾擦擦就行。你晚上洗澡的时候顺便把衣服泡了，那个灰不好洗。”

两人走到巷口分了手。沈观玄赶着驴车回工坊，把在仓房里量的钉距数据跟西仓第一组架子的柱脚孔距做了对比。两组数据差得不多，但也不敢说就是同一批活的产物——毕竟都是永昌记出的货架，同一个铺子的手艺，钉距相近是正常的。

罗掌柜见他一身灰回来，皱了皱眉：“先去后院拿笤帚把身上掸干净再进柜台。”

沈观玄掸了灰，把今天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仓房里找到四个钉眼，跟图样册封面差不多大，但牌子已经被取走了；柱脚钉距跟西仓架子相近，但没法证明是同一批。罗掌柜听完没多问，只说了句：“你那本册子别弄丢了，将来万一真跟什么乙九样件扯上关系，这东西能当佐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别指望这东西能值几个钱。旧货市场上这种烂纸片一大堆，没人当宝贝。”

沈观玄应了一声，把册子拿油纸重新包了一遍收进木箱。

晚上回去他洗了澡，把泡在盆里的衣服搓了两把，灰水倒进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隔壁今天没打孩子，改成了两口子吵架，女的嗓门大，男的闷声不响，吵到一半忽然没声了，大概是女的吵累了。沈观玄把衣服晾在院里，回屋把今天的记录补完，又翻出那本图样册，在灯下把封面上“永昌记甲字库第三架”几个字又描了一遍。

描到“甲字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西仓那五组架子是“西库用”，这本册子是“甲字库第三架”——同一个铺子至少有两个库房。甲字库和西库之间会不会有货品流转？这本册子记的是甲字库的第三架，那甲字库其他架子有没有图样？册子只有这一本吗？

他在草纸簿上记了一行：“甲字库、西库——两库之间的关系待查。册子是否只有一册？”

写完放下笔，听见隔壁吵架那家又开始摔东西了。他叹了口气，吹灯躺下。明天还得去旧书摊找摊主翻那两本烂册子，上午还得去西仓装正式底座。事情一件接一件，旧货摊主那边要是再翻出几本有用的，这线索能往下挖一阵子；要是翻不出什么，城北仓房那边就真没什么可查的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城里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两慢一快，亥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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