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城北旧仓

第二天辰时，沈观玄背着工具袋到工坊后院的时候，老吴已经把驴车叫好了，车斗里搁着那根截好的撑杆料，旁边还多带了一捆麻绳和两块垫铁板。

“垫铁板带上，万一地面不平，撑杆底下得找平。”老吴把缰绳扔给他，“你来赶车，我抽口烟。”

沈观玄接过缰绳有点意外。老吴平时从来不让他碰车，嫌他手生。他爬上驾驶位坐稳了，驴子自己认得路，不用怎么吆喝就迈了步子。老吴靠在车斗里点着了旱烟，吸了两口才说：“昨天算撑杆长度，你发现少了那两分，这事做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你前天量的时候为什么没量准？”

“地面不平，梁底到地面的高度沿长度方向有变化，我取了三个点算的平均值。实际上撑杆顶在梁中段偏西的位置，那个点的净高比平均值大了两分。”

“所以下回遇到地面不平的活，你该取几个点？”

“至少五个。梁两端各一个，中段一个，再加两个四分点。”

“嗯。”老吴吐了口烟，没再说什么。

驴车出了城东，往西仓的方向走。早晨的街面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下锅的声响和豆浆的熱气混在一起。沈观玄赶着车穿过南大街的时候往那个旧书摊的位置看了一眼，地上空着，摊主还没来。他收回目光，专心赶车。

到了西仓，看仓老头正蹲在工棚前面拿开水烫碗。见他们来了，拿袖子擦了擦手，翻开账本记了一笔“广成器作二人，带料一捆”。老吴把撑杆从车上扛下来，沈观玄背着工具袋跟在后头走到北墙第一组架子跟前。

陈老板昨天说要来看装撑杆，果然没食言。他们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陈老板就骑着匹瘦骡子从巷口拐进来了，骡子背上还搭着半扇猪肉，大概是顺路从肉铺带过来的。他把骡子拴在巷口，扛着猪肉走进来，往工棚桌上一搁：“老赵，借你灶上锅用一下，这肉搁不住，先炖上。”

看仓老头老赵接了肉去拾掇。陈老板擦了擦手走到架子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根梁就是你说的那根？”

“对。”沈观玄指着西端扩孔和梁中段的裂纹标记，“撑杆顶在这个位置——梁中段偏西，离两端大概各三尺六寸和四尺二寸的地方。顶上去之后梁的受力会改变，裂纹扩展的速度会慢下来。”

“你顶上去之后能管多久？”

“撑杆本身能用三五年，木头烂了换一根就是了。但裂纹还是会慢慢扩，只是比不撑慢得多。我建议你每年开春让人把撑杆取下来，拿炭粉拓一次梁底，看裂纹有没有继续延伸。要是扩得厉害，还是得换梁。”

陈老板啧了一声：“这么麻烦。”

“比换梁便宜。”

“那倒是。”陈老板拍了拍架子立柱，“装吧，我看你手艺怎么样。”

沈观玄把撑杆立起来比了比高度。昨天算的长度是按新数据截的，但现场把撑杆往梁底一靠，发现顶部跟梁底之间还差了一指宽的缝。他愣了一下，又量了一遍梁底到地面的净高——跟前天量的数据又对不上了。

老吴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沈观玄蹲下来检查地面，发现撑杆落点的位置有一块旧铁箍埋在地里，表面被浮土盖着，他前天量的时候没注意到，脚踩上去以为是实地，实际上铁箍比周围地面高了将近两分。他把浮土清掉，拿小锤敲了敲铁箍，发出闷响。“底下有铁件，撑杆不能直接落在这上头，受力会滑。”

“怎么办？”陈老板凑过来看。

沈观玄想了想：“把落点往东挪三寸，避开铁箍，地面是实的。但挪了之后撑杆就不在梁中段最弯的位置了，效果会差一些。更好的办法是在铁箍上面加一块垫铁板，把撑杆落在铁板上，铁板焊在铁箍上固定住，不让它滑。但焊接得回工坊做，今天弄不了。”

老吴在旁边把旱烟袋拿出来了，走到巷口点了，抽了两口才回来。“你拿那块垫铁板先比一下，看铁板搁上去平不平。”

沈观玄把带来的垫铁板搁在铁箍上，拿水平尺一靠，气泡偏了。铁箍顶面本身就不平，垫铁板放上去是翘着的。“得垫薄铁片找平。”

“那就找平。”老吴从工具袋里摸出几片薄铁皮，“你拿这个垫，垫完了再拿水平尺校，校到气泡居中为止。垫平了之后再装撑杆，撑杆底下跟铁板之间拿木楔顶紧。今天先这么临时固定，等回工坊焊个带螺栓的底座，下回再来换。”

沈观玄照做。他拿薄铁皮一片一片往铁箍和垫铁板之间塞，每塞一片就拿水平尺校一次。塞了四片之后气泡总算居中了。他把撑杆立在铁板上，顶部跟梁底之间还差半分，拿木楔从侧面打进去顶紧。老吴在旁边盯着他打楔子，等楔子吃上力了，拿小锤敲了敲撑杆侧面听声音：“行了，不晃了。”

陈老板绕着架子走了两圈，蹲下来看撑杆落点的铁板：“这底下垫的铁皮露着边，将来生锈了怎么办？”

“临时方案，铁皮露边正常。等换了正式底座就把铁皮包在里头了，不生锈。”沈观玄把工具收进袋里，“正式底座我后天带过来装，今天这个你暂时别往上堆重货，撑杆跟铁板之间是靠木楔顶着，受力大了楔子会松。”

“那要堆多少算重？”

“这组架子原来能堆多少你现在还堆多少，没问题。但别往上加分量。”

陈老板点了点头，还算满意。他回工棚看了看炖在锅里的肉，拿筷子戳了戳，转头问老吴和沈观玄：“肉快好了，你俩吃了再走？”

老吴看了看天色：“吃。吃完正好去城北。”

陈老板从锅里捞了三块肉出来搁在碗里，又切了半棵葱撒在上头，一人一碗递过来。沈观玄接过碗蹲在棚子底下吃，肉炖得烂，肥的化在嘴里，瘦的也不柴。陈老板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问：“你们下午去城北干什么？”

“查一批旧货的来路。”沈观玄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城北那片要拆了你知道吧？我车马店往北那条街，东边半条街已经搬空了，就剩几户还没谈拢。你要找什么东西趁早，晚了连房子都推平了。”

“今天就去。”

吃完肉，两人跟陈老板和老赵道了别，赶着驴车往城北走。从西仓到北门大街走了小半个时辰，越走街面越冷清，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有些门板上贴着“清仓甩卖”的黄纸，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北门大街往北走到头，左拐进了第二条巷子，巷口果然堆着一大垛烂木头和旧窗框，木头垛后面露出一间门脸，门板卸了一块，里头黑黢黢的。

周启明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蹲在木头垛旁边跟一个半大小子聊天。见沈观玄他们来了站起来迎过来：“刘贩子在里头，我跟他说了你们是方掌柜介绍来的。不过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昨天跟拆迁的人吵了一架，你们说话注意点。”

三人进了门脸。里头光线很暗，只有靠门口的地方亮着一盏油灯。一个瘦高个男人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铁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站起来。这人四十来岁，脸窄，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着，看着不太好打交道。

“方掌柜介绍来的？”他声音干巴巴的，“你们要看什么？”

沈观玄把来意说了——查永昌记旧货的来路，想知道这批东西从哪个铺子收来的、有没有附带别的账本或图样。刘贩子听完拿手里的铁件在地上磕了磕，把锈渣磕掉：“永昌记那批东西我是三年前收的，城北靠城墙根底下一排旧仓房，永昌记倒闭之后仓房被他家亲戚占着，堆了几年杂物，后来亲戚也搬走了，仓房要拆，里头东西按堆卖。我去的时候已经被人翻过一遍了，好点的木料和整件的工具都让人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零碎。”

“您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账本或者图样册？”

“有几本烂账，我翻了一下，虫吃鼠咬的，字都看不清了，当废纸卖了。旧木牌倒是有几个，上头就写个编号，也当柴火卖了。”

沈观玄心里凉了半截。他掏出那本从旧书摊买的图样册翻到封面：“这个是不是那批东西里的？”

刘贩子凑近看了一眼，拿手指头蹭了蹭封面上的字：“‘永昌记甲字库第三架’……这个印子我见过，那批木牌上也有差不多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南大街旧书摊，十文钱买的。”

刘贩子哼了一声：“那估计就是从我这儿流出去的。我当废纸卖了一捆给南大街那个书贩子，他挑了几本还能看的摆出来卖，剩下的八成送纸坊回炉了。”

沈观玄把册子收好，又问：“那批木牌您还记得都写的什么吗？”

“记不全了。有一块上头写了个‘乙’字，底下还有几个划痕，我当时还琢磨了半天，后来懒得想了，扔柴火堆里烧了。”

“乙字底下是什么划痕？”

“一道横杠，再底下看不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沈观玄跟周启明对了个眼神。“乙”字底下一道横杠，可能是“七”也可能是“九”，也可能是别的。刮掉的部分可能是有人故意抹掉的。但烧都烧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从刘贩子那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周启明拍了拍沈观玄的肩膀：“至少确认了你那本册子是从永昌记仓房里流出来的，跟方掌柜那两页账是同一批东西。这个能定下来。”

“嗯。”沈观玄把册子揣好，“但编号牌烧了，账本当废纸卖了，最关键的东西断了。”

“没全断。”周启明往巷口走，“刘贩子说永昌记那排旧仓房还有一间没拆，里头剩了些搬不走的固定货架和柜子。你要是有兴趣，明天我陪你去看看，说不定墙上还留着什么。”

沈观玄站住想了想。今天已经跑了两趟，明天再跑一趟城北，工坊那边的活就得往后推。“我得回去跟罗掌柜说一声，明天上午把陈老板那个正式底座做出来，下午去城北。”

“行，你定好了时辰跟我说。”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沈观玄赶着驴车回城东，老吴在半道上靠着车斗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把车赶回工坊后院拴好驴，卸了车斗里的工具，进柜台跟罗掌柜汇报了今天的进度和明天的打算。罗掌柜正拿算盘核账，头也没抬：“明天下午去城北？行，上午你把陈老板的底座做出来，让老吴焊，你画图。焊完了你再去。”

“底座图纸我今晚画。”

“画好了先给我看一遍再焊。焊坏了料钱从你工钱里扣。”

沈观玄应了一声，回到自己那张条凳上坐下，翻开草纸簿开始画底座图。画了两笔发现比例不对，拿橡皮擦了重画。老吴从后院进来倒水喝，路过瞟了一眼：“你画那么小干什么？放大一倍，拿给焊工看的时候不用凑那么近。”

他改了比例重画，画完拿给罗掌柜看。罗掌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笔在螺栓孔的位置画了个圈：“螺栓用六分的，别用八分的。八分的太粗，铁板就这么大，孔打大了剩不下多少肉。”

沈观玄把尺寸改小了一号，重新誊了一遍。罗掌柜这回收了图，挥挥手：“行了，明天上午照着这个做。”

他收拾了东西回东柳巷。这回走到南大街的时候特意拐到旧书摊看了一眼——摊主在，但蓝布上摆的全是蒙学读物和旧黄历，没有册子。他问摊主还有没有前阵子卖剩下的旧图样册，摊主想了半天说：“有倒是有两本，但都烂得没头没尾了，你要看我去家里给你翻。”

“明天下午我来看看。”

“明天上午我在，下午不一定。你后天来吧。”

沈观玄应了，转身往家走。到家点上灯，把今天的事记了一遍——撑杆装上了但底座是临时的、城北刘贩子那里找到了册子的来源但编号牌和账本都没了、旧仓房还有一间没拆明天下午去看、旧书摊主说后天还有两本册子。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串条目，在“旧仓房”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把炭条往桌上一扔，躺下睡了。隔壁那家今天没拉二胡，换成了打孩子，小孩哭得震天响，他拿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心想这院子下个月要是还这么吵，得跟房东说说换一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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