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两本烂册

第二天上午沈观玄先去西仓把正式底座装上。陈老板没来，只让看仓老头老赵捎了句话：“装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过两天来看。”老吴跟他两个人把临时垫的铁皮撤了，换上焊好的底座，拿六分螺栓拧紧，弹簧垫片压平。撑杆立上去之后老吴拿脚踹了两下，底座纹丝不动。

“比上次那个临时办法稳当多了。”老吴蹲下来拿小锤敲了敲焊缝，“这底座能用住，撑杆烂了底座都不会烂。”

沈观玄把换下来的临时垫铁片收进工具袋，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第一组架子撑杆底座已换正式件，螺栓六分四套，弹簧垫片四片”。老赵在旁边看着他把账记完，拿过账本翻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从西仓出来才刚过巳时。沈观玄跟老吴分了手，老吴回工坊，他直接往南大街走。旧书摊的摊主果然在，蓝布上今天摆了几本薄册子，看着比前几天的蒙学读物像样一些。摊主见他来了，从摊子底下抽出两本拿麻绳扎在一起的册子递过来：“你看看这两本，就是前阵子跟那批货一块收的。都烂得没头没尾了，我本来想留着糊墙，你要看就拿去看。”

沈观玄接过来翻。第一本封皮没了，前几页缺角，能认出来的部分写着一些尺寸数字和简图，像是某种木器的加工尺寸记录，但没有封面标识，看不出是哪个铺子的。他翻到中间一页，发现页脚处画了个极小的方框，框里写了个“西”字。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凑近看了两遍——“西”字写得很草，但笔画走向跟图样册封面上“西库用”的“西”字有点像。

“这本多少钱？”

“你要买就五文。反正也是烂纸。”

沈观玄掏了五文钱。第二本更薄，只剩七八页，其中三页被虫蛀成了筛子，字基本看不清。但剩下几页里有一页画了个货架结构的侧视图，标注尺寸的方式跟第一本一致，应该出自同一个铺子的内部图样。这页边角上盖了个印，印色淡得快没了，但能看出是个圆形印，中间有字——看轮廓像是“永昌”两个字上下排列。他拿指甲在印迹上轻轻刮了刮，把浮灰刮掉之后笔画清楚了一些，能认出“永”字的“丶”和“昌”字的上“日”。

“这本呢？”

“三文。你要两本一块拿就六文。”

沈观玄付了六文钱，把两本册子揣进怀里。摊主把蓝布收了收，开始收拾摊子：“你下回要再找这种旧纸片，隔半个月来一趟。我收东西没准，碰上了就给你留着。”

“行。您要是收到写‘永昌记’或者带‘永’字印的册子，不管多烂都给我留着，我按价收。”

摊主应了一声，推着独轮车走了。

沈观玄没回工坊，就近在南大街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把两本册子摊在桌上仔细翻。第一本尺寸记录册虽然没头没尾，但翻到后半本的时候他发现有一段记录是按日期排的，从某年三月初五到同年八月初九，记的是“甲字库”的出货情况——三月出一架给“城东赵”，四月出一架给“城南周”，五月出了两架给“西库用”。六月初三那条记录写的是“甲三架，试装，西库，待验”——“甲三架”大概就是甲字库第三架，跟他手里那本图样册封面上的“甲字库第三架”对上了。

他拿炭条在草纸簿上把这段抄下来，按日期排了个序。从记录来看，甲字库第三架在六月初被调到了西库试用，状态是“待验”，但后面没有记录说验过了还是没有。八月初九最后一条记录是“西库还甲三架，修”——甲三架又被还回了甲字库，原因是“修”。修了什么、修完之后什么状态，记录到这儿就断了。

第二本薄册子里那页带“永昌”印的侧视图，画的是一组三柱两梁的货架，柱脚打钉固定，横梁上标注了三个孔位，其中中间那个孔旁边写了“试”字，两侧的孔写了“固”字。沈观玄盯着这个“试”字看了好一会儿——试装、待验、再修，这本册子上标“试”的孔位跟西仓第一组架子横梁上扩过的那两个孔位置很像。但只有“像”而已，没有图样册封面上的“甲字库第三架”那么确凿的对应关系。

他把茶喝完了，又坐了一会儿。阳光从茶摊的布棚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来晃去。旁边桌有两个拉车的在掰扯上个月的运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沈观玄听着听着走了神，脑子里转的却是甲三架从甲字库调到西库、又还回去修的这个来回——为什么要调？为什么要还？如果只是试装，试完了直接留用或者直接报废都行，为什么是“还回去修”？修完了又去哪了？

他站起来把册子收好，回工坊找了罗掌柜。罗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拿算盘核这个月的料钱，见他进来放下算盘：“怎么样？那两本烂册子有东西？”

“有一点。”沈观玄把册子摊开，把甲字库出货记录那段指给罗掌柜看，“这本记录了甲字库半年的出货，里头有一条是‘甲三架，试装，西库，待验’，两个月之后又有一条‘西库还甲三架，修’。说明甲三架确实在西库试过，但后来又还回去了。”

罗掌柜凑过来看了两眼：“甲三架……跟你那本图样册封面上的‘甲字库第三架’是一回事？”

“对得上。”

“那这甲三架跟你现在查的乙类九号有什么关系？”

沈观玄顿了一下。这正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甲三架和乙类九号是两个不同的编号，一个在甲字库，一个在乙类。甲三架有完整的流转记录，乙类九号只在宗门旧账和方掌柜仓库里出现，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记录。“现在看不出来有关系。但甲三架也被调去西库试装过，西仓那批架子就是‘西库用’的。同一个铺子、同一个库、试装、待验——这两件事至少走的是同一套流程。”

罗掌柜把册子推回来，拿算盘敲了两下桌面：“你查这些，我不管。但有个事你得想清楚——你现在是在工坊干活，西仓的架子是工坊的活，你查甲三架也好乙九也好，查出来的东西得对工坊有用。你要只是自己好奇，那下了工再查，别占白天的时间。”

沈观玄把册子收起来：“我明白。查这些能帮咱们搞清楚西仓架子的原始结构，报价的时候更有底。”

罗掌柜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明天把这两本册子上的图样跟西仓那五组架子再对一遍，出个对比记录给我，一页纸就行，不用太细。”

沈观玄应了，回自己那张条凳上坐下。他把两本册子和之前那本图样册摊在一起，三本册子的尺寸标注方式确实一致，都是按“柱—梁—孔”三层来标的，用的单位也一样。图样册封面写“甲字库第三架”，第一本尺寸册里记“甲三架，试装，西库，待验”，第二本薄册子那页侧视图上标了“试”和“固”两种孔位——三本东西拼起来，能大致还原出甲三架在永昌记内部的流转路线：甲字库做好→调西库试装→还回甲字库修→之后去向不明。

至于乙类九号——那本图样册、尺寸册、薄册子里都没提过“乙”字开头的编号。乙类九号是另一个系统里的东西，跟永昌记甲字库这批图样之间可能根本没关系，也可能有关系但现在没证据。

他把对比记录写了一页纸，按罗掌柜的要求：三本册子的来源和购买价、内容摘要、与西仓架子的对应点和不对应点、待查项。写完拿给罗掌柜看了一眼，罗掌柜扫了一遍说“行，收着吧”，把纸折起来夹进账册里。

晚上回去的路上沈观玄绕到南大街那个茶摊买了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走到东柳巷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旧书摊主说半个月后再去——半个月后城北那片旧仓房大概已经推平了。得赶在那之前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

他在草纸簿上记了一笔：“旧仓房拆迁前再去看一次，重点找墙面钉眼和地面钉孔。甲三架之后去向不明，可问刘贩子是否记得甲字库其他架子的货单。”

写完把烧饼吃完了，拍拍手上的芝麻，推门进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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