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界

第二章 出界

走出这个过滤区之后，周围的空气味道也发生了变化。区内有消毒水、金属的味道，区外这股子气灌进来，干燥中带有一股烧塑料的味道。天空是灰黄色的，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看到过太阳。脚下的公路到处都是裂口，裂缝中长满了枯草，路边停放着一些锈迹斑斑的汽车，杂乱无章，有的车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太安静了。没有鸟，没有虫。

他低头看手腕。灰线过肘弯，还在爬。线那头连着阿七，隔着一道闸。人在区外，阿七那份全量一点没少挂他身上。视界里，通往区外的细线还在，轻轻在晃动。

他沿公路往北走。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天色没变暗，是发黄。一阵黄灰色的粉尘从地面卷过来，像一堵墙压过来。

风刮在脸上，皮底下一阵阵烧疼。

辐射风暴。

他四下找掩体。公路边塌了半截收费站，水泥墙还剩两面。他刚钻进去，风暴就到了。尘打在墙上，沙沙响成一片。冯山背靠墙，用袖子捂住口鼻。视界里，自己身上的线开始涨，灰线顺着小臂又挪上一截。

就在尘幕里，有东西走过来。

先是脚步声。拖的，一步，停住，再一步。一个人形从黄尘里出来。四十上下，衣服烂成条，走路的姿势僵，膝盖打不弯，两条腿直挺挺往前挪。

他身上的线，冯山看了头皮发紧。七八根，发灰发黑，从胸口、胳膊、后背扎进去，又抽出来，绞成乱麻。有的早断了，断头还挂在肉里晃。

畸变者。

那东西走到离墙十来步，站住，嘴唇动。

“我余量够。”

声音哑，砂纸磨铁。

“我还能扛。”

冯山没出声。视界里，畸变者胸口那团乱麻正冲着他这个方向转，在找活人的线。它认不出人，只认余量。

“我还能扛……”它又往前挪了一步，胳膊抬起来，手指僵直。

冯山盯着那些线。乱麻最密在左肋，挂着最重一段，也是它全身重心。他往右边挪两步，离开那团线的朝向。畸变者的胳膊落空，身子跟着往左偏，膝盖一软，跪到地上，还在念叨。

“我余量够……够的……”

它撑着地想爬起来，爬不动。冯山手按墙，指甲抠进水泥缝。他没动手。他绕开它，贴着另一侧墙根走，等那团线偏回风暴方向，才溜出去。

身后那声音一直跟着。

“我还能扛，别给我减。”

他走出去几十步，后背湿透了。

一声短促的哨音，连吹三响。冯山站住。视界里，一条亮色短线在公路左侧废楼后面闪了闪，又暗了。

他轻轻绕过去。废楼底层有一道小门，门后蹲着个女人，二十多岁，手里拎着根金属棍。见他过来，她立即把棍子横在身前。

“你是哪区的？手伸出来。”

冯山把手腕亮给她看。灰线爬过肘弯。女人目光在那道线上停了停，又看他身后的风暴方向。“跟我进来，快。”

她侧身让门。冯山弯腰钻进去，把门从里面闩上。上面手动过滤器嗡嗡转。滤网是用旧布和炭层叠起来的，转速比区内弱太多。风一停，尘味下去一截。

“卢敏。”女人回头自报名字，“这地方十三个人。”

“冯山。”

她点头，没多问。冯山这才看清她。短头发，脸晒得黑。脖颈到锁骨一片白疤，从衣领露出来，皮肤皱缩发亮。

“风暴要刮两个钟头。”卢敏把一根标尺挂到墙上，“坐。”

“评估组的人你也敢放进来？”

“评估组的人手上没那条线。他们不接别人的份额。”

“你认得这条线。”

“见过。”卢敏朝角落偏了偏头，“去年收过一个，没熬过来。”

楼里十几个退出者，老少都有。角落老人裹毯子咳嗽。门边半大孩子补帐篷布。地上排水囊。一袋营养膏搁木板上，谁领谁自己刻一道。

冯山走了一圈，看出不一样来。每个人挂多少，本人清楚。两人分摊一袋水，事先说好几成，说定才动，没人替别人决定。

“你们不算协议？”冯山问。

“我们没有协议。”卢敏给他倒了半杯水，“自己扛自己的。扛不动了，开口，别人自愿帮。帮多少，横竖帮的人自己定。”

“出了事谁做主？”

“谁的事谁做主。我只管过滤和记档，别的我不拍板。出了岔子，听出事那个人的。”

“要是没人愿意帮呢？”

“那就自己扛。扛不住，自己开口求。求了没人应，罢了，也是自己选的路。”

“你们这十三个人，原来都认得？”

“大半年凑起来的。路上碰上，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走，不拦。”

冯山捧着水杯没说话。他在区内看了三个月台账，头一回看见这种活法。不替人做主，人也没死光。

正说着，楼里起了争执。角落里一个老头咳嗽得厉害。旁边汉子把自己那份营养膏推过去：“张叔，你吃我这半袋。”

老头摆手：“你自己留着。我咳两天了，不差这一口。”

“你咳得都直不起腰了，还嘴硬。”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替我拿主意，问过我吗？”

汉子愣住。卢敏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张叔，你愿意接他这半袋吗？不愿意，我让他收回去。”

老头看了汉子一眼，哼了一声：“他真愿意给，我就吃两口。横竖得他自己说。”

汉子把营养膏往老头手里一塞：“我说的。你吃。”

冯山看着这一幕，开口问卢敏：“你们每天就这么分。”

“早上自己领，领多少刻一道。谁多拿了，别人看得见，自己脸红。”

“就没人抢。”

“抢过一回。”卢敏说，“后来我们把他那份公开，让他自己选，多扛还是少拿。他选了少拿。”

“这事就这么完了。”

“就这么完了。横竖你情我愿的事，拍板子没用。”

冯山捧着水杯，没说话。

风暴在外头响。卢敏坐在他对面，拿一块旧布擦过滤器滤网。“你手腕那条线，挂着谁？”

“一个小孩。区内，十九。”

“全量？”

“全量。”

“协议让你一个人背他的命。你乐意？”

“其实他没让我背。”

“那就是你自己替他背的。”卢敏停下手里的布，抬眼看他，“你能看见负担，谁重谁轻，你比谁都清楚。可你看不见别人愿不愿意。线压在谁身上，该不该压，你问过本人没有。”

冯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这话跟阿七问的那句，对上了。

“你手腕的线，我看一眼。”卢敏蹲到他身边，“可以吗？”

冯山一怔。三个月了，没人在碰他之前先问一句。

“可以。”他说。

卢敏抬手，指尖隔着袖子压在他小臂灰线上，试了试松紧。“线还活，没硬。说说，你胸口到哪了。”

“锁骨下面一点。”

“别再这么自己接了。你接一次，线就近胸口一寸。到了你分不清哪份是你的、哪份是别人的，横竖谁都救不回来。”

“我知道。”

“知道还接？”

冯山没答。卢敏也没逼，起身去门边看标尺。

后半夜，风暴小下去。楼里轮值守夜。冯山刚躺下，放哨的小伙掀帘进来，拎着个掌上终端边走边喊。

“敏姐，路上捡的。评估组的，掉在收费站外头。”

卢敏接过去，点亮屏幕。终端里是份区域名单草案，三十七个区，后面一串比例，一串豁免标记，末尾新打上去的一行字：“下一批强制部署。第三区，编号七。连同本区锁死，接收方待派。”

编号七，阿七！

“这台机器归区域主控管。”冯山说。

“区域主控。”卢敏把屏幕转给他看，最底下一行坐标，“旧档站，东边四十里。名单写入权限在那儿。”

小伙在旁边说：“这样子啊，他们今晚收网。你那个区天亮就锁。”

“四十里，来不及等天亮再说。”冯山站起来。

“按这个路数，大概要两个钟头。”卢敏抬头看他。

“我得去。”

卢敏看着他，没拦。她从墙上取下一支手动滤管塞给他，又把一张手绘路线图摊在木板上。“旧档站东边是废城，东边走不通，绕北边旧高架。我这边天亮动身，带两个人从西边压过去，旧档站门口汇合。”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做主。”卢敏卷起地图递给他，“路给你了，去不去，横竖你自己定。”

冯山接过地图。终端屏幕还亮着，名单上第三区那一栏红字闪着，眼看着就要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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